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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第382章

2026-03-28 作者:黃舒妹

他捻著雪茄的手指微微發顫,菸灰簌簌落在真絲襯衫上。”想從基哥口袋裡掏錢?十三妹那點算盤打得再響,也得聽聽銅板落袋的聲響。”

他啐了一口,金牙在彩光裡閃了閃,“八千塊換兩匹瘦馬?她當我是初過海的旱鴨子!”

何曜宗端起茶杯,瓷沿碰觸下唇的瞬間停頓了片刻。

茶湯表面浮著的菊瓣打著旋。”基哥手氣向來旺。”

他放下杯盞時,木桌發出沉悶的叩響,“不過今日來,是想借您那雙識途老馬的眼——砵蘭街東頭三家鋪面,我留了暗股。

若您肯來坐鎮,那些翹蹄子的馬伕、甩臉子的媽媽桑,自然懂得該往哪個槽頭湊。”

巴基後槽牙碾碎了半截花生殼。

他忽然前傾身子,肘部壓得桌面吱呀作響。”女人掌街?”

他從鼻腔裡擠出短促的氣音,“十三妹就算插滿鳳凰羽毛,也變不成真山雞!調教姑娘這活計,她連門邊都沒摸到!”

話到此處卻突然收住,他別過臉望向窗外,喉結滾動兩下,“就怕蔣生那邊……”

“昨夜三角碼頭飄了層白粉。”

何曜宗截斷話音,指尖在玻璃檯面上劃出無形的水痕,“海關的探照燈亮到後半夜。”

他看見巴基頸後的肌肉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碼頭早不是我說了算!”

巴基猛地揮手,腕上金鍊抽打空氣發出脆響,“那些漂洋過海的箱子,肯遞紅封是賞臉,不肯遞……”

他忽然湊近,菸草與薄荷膏的氣味混成奇怪的漩渦,“何生要是想走貨,我保證閘口永遠開著!”

茶杯底刮過桌面,發出刺耳的尖嘯。”走水的是雙獅踏地球。”

何曜宗每個字都像在冰水裡浸過,“和聯勝魚頭標那批貨,現在正泡在差館證物房的福爾馬林裡。

基哥,讓人在洪興地盤撒這種金粉,蔣天生書房裡那把開山刀最近可沒沾過血。”

巴基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抓起冰桶裡的酒瓶,琥珀色液體直接灌進喉嚨,一道細流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兩根手指豎在他眼前,像祭壇上的白燭。”對方開價多少,我翻倍。”

何曜宗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只是好奇,究竟哪尊佛能讓海關的巡邏艇調轉船頭?”

酒瓶底重重磕在桌上。”東星那隻黑烏鴉!”

巴基齒縫間漏出嘶嘶的氣音,“每月十萬現金,用漁船運來的鐵皮箱從來不上秤。

但邪門的是……”

他抹了把嘴角,“自從他的貨靠岸,海關那些黑制服連碼頭邊的浮漂都不查了。”

何曜宗凝視著杯中沉底的菊瓣。

金三角的勞斯萊斯不該出現在這條渾濁的水道。

東星在元朗有現成的碼頭,烏鴉為何偏要繞遠路?魚頭標的貨沉了,東星卻靜得像墳場?連這位西環地頭蛇都矇在鼓裡?

窗外的霓虹燈突然轉換顏色,猩紅的光淹沒了巴基額角滲出的汗珠。

菸頭在指間燃到盡頭,燙得何曜宗指尖一顫。

他碾滅火星,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攤開的賬目上。

數字密密麻麻,像爬滿白紙的螞蟻。

他合上賬本,朝門口揚了揚下巴。

“基哥,”

他聲音平得像塊磨刀石,“話就到這裡。

去賬房,二十萬。

砵蘭街的事,夜裡再議。”

他頓了頓,眼皮抬起來,“蔣生耳朵靈,你腳步放輕些。”

巴基臉上堆起的笑紋幾乎要溢位來。

他搓了搓手,腰桿不自覺地彎了彎:“何生,這怎麼好意思……我這就回去清點手頭人馬。

砵蘭街那塊地,我吃定了。”

門合攏的輕響過後,屋裡只剩下掛鐘齒輪咬合的滴答聲。

何曜宗沒動,盯著門板看了許久,彷彿能透過木板看見巴基遠去的背影。

他忽然伸手,重重叩了叩桌面。

細偉推門進來時,看見何曜宗背對著窗,整個人陷在椅子裡,肩線繃得很直。

“曜哥?”

“去鯉魚門。”

何曜宗沒回頭,聲音從陰影裡傳出來,“找飛機。

就說我請他飲茶。”

他停頓了一下,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別讓魚頭標聽見風聲。”

細偉喉結動了動,應了聲是,轉身帶上了門。

屋裡重新靜下來。

何曜宗慢慢靠向椅背,手掌壓在冰涼的桌面上。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讓一個靠粉末吃飯的人自己斷掉財路?他鼻腔裡逸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除非狗能戒掉啃骨頭的癮。

魚頭標,你最好是真的想洗乾淨那雙沾粉的手。

鯉魚門的風帶著鹹腥氣,吹過油塘邨斑駁的外牆。

飛機背靠著一棵老榕樹,樹根虯結凸起,硌著他的脊骨。

他叼著煙,沒吸,任由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風一來,灰燼簌簌落下,灑在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

附近幾個檔口都在傳,傳魚頭標要收手不幹了。

訊息像滴進油鍋的水,炸得底下人心浮浮沉沉。

飛機心裡卻沒甚麼波瀾,只覺得空。

早年憑一股不要命的狠勁撞進這條道,跟了魚頭標,替他砍人,替他看場,混到如今人人喊一聲“飛機哥”

可也就到此為止了。

拜了個走粉的大佬,在和聯勝,天花板就壓在了頭頂。

他想要的不止這些——錢,地盤,響噹噹的名號。

可鯉魚門這片泥塘,困住他了。

魚頭標不死,他連往上蹬一腳的臺階都摸不著。

遠處有後生仔提著鐵皮魚籠走過來,哐噹一聲丟在他腳邊,挨著他坐下。

“飛機哥,”

後生仔聲音悶悶的,“大佬說帶我們去灣仔賣魚蝦。

粉檔……真不做了?”

他踢了踢魚籠,鐵皮發出空洞的迴響,“他自己怕了,連我們的財路也斷掉。”

飛機側過頭,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片,刮過後生仔的臉。

“你講乜?”

後生仔縮了縮脖子,還是硬著頭皮:“大佬不想碰,你帶我們做啊!賣水產能賺幾個……”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已經甩在他臉上,聲音清脆。

後生仔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滾。”

飛機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後生仔捂著臉爬起來,拎起那個魚籠,踉蹌著朝碼頭方向走了。

飛機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和碎葉。

混了這些年,除開一個虛名,還剩甚麼?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

和聯勝的規矩像鐵鏈,拴著他。

錢搵不到,路看不見。

也許,是該斷了。

正想著,一陣刺耳的喇叭聲突然扎進耳朵。

他驚得一凜,火氣騰地竄上來,猛地轉身。

可看清那輛灰色轎車裡坐著的人時,那股火就像被冷水澆透,嗤一聲熄滅了,只剩下一縷白煙,哽在喉嚨裡。

車窗裡伸出的手朝外擺了擺,細偉沒給飛機說話的機會。

“龍頭有請。”

飛機眼底驟然燒起兩團火,拉開車門鑽進去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茶樓辦公室的門在身後合攏時,細偉悄無聲息退到了走廊外。

“龍頭。”

飛機脊樑繃得筆直,喉結上下滾動。

何曜宗用指尖點了點對面的椅子。

等對方坐下,他才慢慢靠向椅背:“觀塘的人都傳,鯉魚門最敢拼的是你飛機。”

這話讓飛機胸腔裡滾過一陣熱,但他臉上仍繃著:“敢拼不敢當。

社團需要我往前衝的時候,我這條命隨時可以押上桌。”

何曜宗看著對方急於剖白的神色,知道自己找對了人。

這種角色,上頭丟一根骨頭就能讓他咬到死。

佐敦那位已故的林懷樂說過——不動腦子的古惑仔,到死都是古惑仔。

說的就是眼前這類人。

他和那個叫烏蠅的不同。

飛機確實能打,可惜沒遇上肯為他擋刀的大佬。

“串爆之前提過你。”

何曜宗轉了轉茶杯,“說你夠狠。

可惜你跟的大佬碰白粉,我想扶你都找不到臺階。”

他停頓片刻,看著飛機驟然縮緊的瞳孔。

“今早魚頭標來找我,說不想再做那門生意了。”

何曜宗吹開茶沫,聲音很淡:“鯉魚門水淺,容不下真龍。

油尖旺這片海,才夠你翻騰。”

熱血猛地衝上頭頂,飛機臉上那層嚴肅的殼終於裂開:“龍頭肯給我機會,我絕不會讓您看走眼!”

“佐敦自從林懷樂沒了,一直空著。”

何曜宗話鋒忽然一轉,“誰都知道他怎麼死的,到現在也沒人敢往那個位置推薦。”

飛機呼吸粗重起來:“您是說……”

“別想多。”

何曜宗截斷他的話,“佐敦我準備交給阿華。”

看著對方瞬間黯淡的眼神,何曜宗不緊不慢地續上後半句:“你沒自己的班底,坐不穩佐敦的堂口。

但廟街那邊,我可以留給你。”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用那邊的場子養自己的人。

夠本事的話,把地盤往外擴。

到時候為你新開一堂,不是不可能。”

“龍頭……”

飛機聲音發顫。

幾句話的工夫,這匹烈馬已經被韁繩扯得忽起忽落。

何曜宗抬手止住他,聲線陡然壓低:“有件事問你。”

“您說。”

“昨晚西環碼頭那批貨,接頭的是東星的人?”

“是。”

“誰找的誰?”

“東星的烏鴉主動搭的線。”

飛機語速很快,“他說揹著社團從泰國拿的貨,賬目填不上,才低價甩給我們鯉魚門。”

何曜宗指節在桌面上叩了叩。

空氣忽然變冷。

“飛機。”

他抬起眼,“你是想替魚頭標賣命,還是替社團賣命?”

“我從來只為社團做事!”

飛機挺直背脊。

“如果魚頭標吃裡扒外,和外人聯手要把和聯勝推進火坑——”

何曜宗一字一頓,“到時候我讓你清理門戶,你下不下得去手?”

飛機瞳孔驟然收縮:“我大佬他……不至於吧?”

“我收到的風,從來不會空穴來風。”

牛皮紙信封在桌面上滑出沉悶的摩擦聲,停在飛機手邊。

他盯著那鼓脹的邊角,喉結滾動了一下。

“標哥那邊,我會盯緊。”

飛機將信封攥進手心,紙鈔堅硬的稜角硌著掌紋,“多謝龍頭。”

何曜宗只是揮了揮手,像拂開一縷煙。

門合上後,辦公室裡只剩下茶水的熱氣在無聲盤旋。

何曜宗靠進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鯉魚門那潭死水,是該攪動了。

大南街新掛的招牌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

二樓經理室的百葉窗拉了一半,光影將房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條塊。

邱剛敖將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褐色的茶湯表面漾開細密的漣漪。

“北角來的那幾位先生,”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停頓,“筆頭確實鋒利,只是膽子比筆尖還細。

尹導演的劇本他們改得勤快,可每改一段,就要念叨三遍‘電檢處’‘利家’‘惹禍上身’。”

何曜宗端起茶杯,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

他吹開浮葉,啜了一口。

“電影的事暫且擱著。”

他放下杯子,瓷器與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短音,“利家把手伸進和聯勝的米缸裡了。”

邱剛敖脊背微微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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