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裡的聲音陡然轉冷,“還是說,你原本打算連我一起埋了?”
“何曜宗!”
鬍鬚勇的吼聲在桑拿房裡撞出迴音,“你設局引我踩入來?!”
“是你自己心急要滅證。”
對方輕笑,“若你今早派的是來殺我的人,現在這通電話就不會有了。
記者鏡頭前爆出血案,夠你蹲到白頭了吧?”
熱浪裹著窒息感箍住喉嚨。
鬍鬚勇踉蹌到門邊,一把推開條縫,冷空氣刀片般刮在臉上。
他喘了幾口氣,聲音壓得低啞:“你要拖我落水,逼利家低頭?”
“錯。
是你自己跳下來的。”
沉默在電話兩頭蔓延。
鬍鬚勇閉上眼,這些年劈過人的砍刀、躲過的黑槍、談過的數,走馬燈似的晃過去。
卻從沒遇過這樣綿裡藏針的對手——每一步都踩在你剛要落腳的地方,逼得你渾身力氣砸進棉花堆裡。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等我一個鐘。
我去同利家談。”
“半個鍾。
深水埗茶樓見。”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尖銳刺耳。
鬍鬚勇胡亂扯過毛巾擦身,套襯衫時釦子扣錯了兩顆。
直到坐進轎車後座,引擎發動,他才發覺自己握著電話的手一直在顫。
他按下那串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聽筒貼在耳邊時,能聽見自己太陽穴血管搏動的咚咚聲。
聽筒裡傳來忙音時,潘志勇把電話重重扣回支架。
他沒找利志凱——那衰仔寧可把錢扔進維多利亞港,也絕不會向和聯勝彎低脊樑。
“喂?”
是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利韻蓮的助理。
“我,潘志勇。”
他喉結滾動,“麻煩同利主席講一聲,生死攸關,等唔得。”
“潘生?主席正陪幾位客人飲茶,不如……”
“再遲我就變鹹魚了!”
聲線陡然拔高,驚得前座開車的小弟脖頸一縮,從後視鏡裡瞥見大佬繃緊的下頜線,又慌忙盯迴路面。
那頭靜了幾秒。”……我去通報。”
“多謝。”
潘志勇吐出這兩個字,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重重陷進皮質座椅。
話筒攥得發燙。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鈍刀刮骨。
直到那個從容的女聲再度響起:“志勇,出了甚麼事?”
他觸電般彈直腰背,語速快得像子彈上膛。
從利志凱的吩咐到何曜宗撂下的狠話,一字不漏倒了個乾淨。
說完屏住呼吸,耳膜裡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聽筒那端沉默得讓人心慌。
良久,利韻蓮終於開口:“這後生仔,手段倒是又黑又刁。”
潘志勇額角滲出冷汗。
等了半天就等來這句不痛不癢的評判,他牙齦都快咬碎:“利太,這些年我為希慎興業流血流汗,冇功勞都有苦勞!今次若不是利生開口,我點會踩這灘渾水?你們利家……總不能袖手旁觀吧?”
話裡藏著的鉤子再明顯不過——若差佬順藤摸瓜,利志凱也別想獨善其身。
利韻蓮的回應卻乾脆得像刀切豆腐:“志勇,我知你出力不少。
但小事鬧大,誰都不願見。
利家在港島這張臉,總不能因為這點風波,就乖乖把九龍城寨的地皮拱手讓人吧?”
潘志勇心臟驟沉。
“所以……要我一個人頂?”
“你放心,路我會鋪好。
不想蹲赤柱的話,去荷蘭或澳洲都得。
利家的人脈保你在外邊照樣吃香喝辣。
等風頭過去,你返來,生意照舊有你一份。”
他腮幫肌肉繃出稜角,沒吭聲。
離開港島?他在毅字堆從四九仔打到雙花紅棍,靠的是拳腳和膽魄。
江湖換代比颱風過境還快,三五年後回來,堂口早改姓他人!到時誰還認他鬍鬚勇?
“若實在不想走,我也能打點好你手下那班兄弟的飯碗。
請全港最貴的律師,上下打點,等你出獄時……”
“利太。”
潘志勇打斷她,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如果這兩條路,我都不揀呢?”
聽筒裡的女聲陡然降溫:“不揀也無妨。
最多利家名聲損幾分。
往後毅字堆別想再碰地產界的油水。
號碼幫幾十個字堆,大把等著同利家握手的人。”
最後半句像冰錐扎進耳膜。
潘志勇懂了。
幾十年前利家扶植社團內鬥便是拿手好戲——和安樂能從和字頭裂出去,靠的正是利家當年推的那把暗勁。
深水埗的街燈在車窗外流淌成昏黃的河。
鬍鬚勇鬆開領口紐扣,胸腔裡那團滯澀的悶氣卻始終找不到出口。
利韻蓮最後那句“利家永遠是你的朋友”
還在耳膜上嗡嗡作響,像糖漿裹著的針。
和泰茶樓二樓辦公室,何曜宗腕錶錶盤反射著冷光。”早到八分鐘。”
他嘴角弧度很淺,像用刀尖在冰面劃出的痕。
椅子腿刮過地磚發出刺響。
鬍鬚勇陷進座椅時脊椎壓出輕微的咔聲。”九龍城寨那塊招牌,”
他盯著桌面木紋,“我這種分量掛上去,風一吹就晃。”
聲音沉得像浸透水的麻繩。
何曜宗手指在空氣中虛虛一推,示意繼續。
“差館那邊我會找替身去頂。
監倉裡蹲十幾年我認了。”
鬍鬚勇喉結滾動,“但我進去之後,毅字堆四九仔的刀不會生鏽。
你夜裡聽見風聲,最好先摸摸後頸。”
輕笑聲從桌對面傳來。”真要拼命的人,”
何曜宗往後靠進皮椅陰影裡,“不會先把刀舉過頭頂讓人瞧見。”
鬍鬚勇下頜骨驟然繃緊,齒縫間滲出鐵鏽味。
最後那點虛張聲勢被戳破時,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肋骨後面重重撞了三下。
“洛軍,斟茶。”
陳洛軍端來的白瓷杯沿冒著螺旋狀的熱氣。
等門重新合攏,何曜宗才用指尖將茶杯推過桌面中線。”我不做賠本買賣。
利家既然把你當棄子,我收下這顆廢棋也沒滋味。”
鬍鬚勇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對方鏡片後那雙眼睛——沒有譏諷,沒有憐憫,像在估量一件剛出土的青銅器該標甚麼價碼。
“當狗總要挨踢。”
何曜宗聲音平直,“今天能踢你進班房,明天就能送你下油鍋。
這話你放心裡慢慢焐,看能不能焐出裂紋。”
茶杯停在兩人中間,水面上浮著的茶葉正在緩緩下沉。
“那兩個動手的人,”
鬍鬚勇嗓音發啞,“能不能交給我處置?”
“你說呢?”
反問句尾音上揚得像鉤子。
沉默在室內膨脹。
鬍鬚勇忽然笑起來,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跳起,但他沒去碰那杯茶。”錢堆成山也得有命爬。”
他眼白布滿血絲,“開條件吧。
我不信這世上有白給的生路。”
“照舊和利家周旋,該彎腰彎腰,該賠笑賠笑。”
何曜宗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哪天演膩了,恆曜置業碼頭總有幾箱貨需要人搬。”
鬍鬚勇呼吸停了半拍。
他看見對方重新戴回眼鏡時,鏡片後的目光已經轉向窗外深水埗的夜色,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提起明天的天氣。
茶盞邊緣騰起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何曜宗甚麼也沒讓他做,甚至許諾日後分一杯羹——這反常的寬容讓鬍鬚勇脊背發僵。
先前那些步步緊逼的局,難道就只為換來此刻輕飄飄的拉攏?
他猜對了一半。
何曜宗要的確實是利家這枚棄子,但並非立刻反噬舊主。
鬍鬚勇與利家牽扯太深,逼他立刻掉頭撕咬只會適得其反。
何曜宗要的是先碾碎他那點依附的心氣,往後才能從這裂縫裡,慢慢撬出利家牆角的動靜。
“字字無虛。”
“好,我飲。”
鬍鬚勇不再琢磨,端起那杯茶仰頸灌下。
滾燙液體灼過喉嚨,他卻覺得渾身一鬆。
無論背後藏著甚麼意圖,眼前這關總算踉蹌邁過去了。
臉皮撕破後的反擊來得又快又狠。
何曜宗在那個漫長的午後,真切見識到了金錢如何悄無聲息地抹平痕跡。
龍江飯店午間的槍響,在報紙上只剩幾行模糊的墨跡。
所有版面都用“社團仇殺”
四字輕輕蓋過,像撒一把土掩住血漬。
利家顯然灑出大把鈔票,掐斷了每一條可能蔓延的議論。
佔據頭條的竟是記警長陳永仁的事蹟,字裡行間堆滿英勇無畏的形容。
三點鐘,銅鑼灣利景酒店的宴會廳裡閃光燈亮如白晝。
希慎興業的掌門人利韻蓮站在臺上,宣佈將聯合理銘澤慈善基金向保良局捐出八千萬。
這筆鉅款名義上用於扶助青少年、遏制犯罪,實則是搶先一步堵住輿論的嘴。
四點剛過,茶樓包廂的電話響了。
“何曜宗,”
湯朱迪的聲音透出倦意,“希慎興業的人來過了。
他們開價高出市價三成,要買華盛在九龍城寨的地。”
“所以朱迪姐應承了?別忘了我們簽過合作開發合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利韻蓮親自見了王百萬,聯手幾位集團元老向我施壓。
半小時前董事會表決透過,放棄龍騰一期工程。
我撐不住,只能賣地回籠資金……”
“意思是地要轉給希慎興業?”
“若真想轉給他們,我還何必打這通電話?”
湯朱迪語氣裡摻進一絲惱火,“希慎興業是透過王百萬來收購的。
我不能讓這筆錢流進集團公賬——那是華盛地產的血脈,我得守著。
所以我拿出和你籤的那份合約說了,這塊地要賣也只能賣給你。”
“朱迪姐能這樣想,最好不過。”
“別高興太早。
董事會不準分期付款,你必須一口氣拿出一億三千萬現鈔,才能把地吃下去。
否則……我只好勸你和我一起打包,轉手賣給希慎興業。
賭氣沒用,總不能真讓城寨那塊地荒著長草。”
老牌買辦家族的底氣確實沉厚。
利家認定華盛地產是命脈,翻起臉來毫無餘地。
可惜這一拳砸得雖重,卻偏了方向。
樂福屋邨的安置工程早已為何曜宗匯攏近兩億現金,他的底氣從來不在別處。
湯朱迪此刻願意轉手,反倒正中他下懷。
“朱迪姐,前陣子在澳門也小賺了一筆。
錢不算多,但接下你手裡那些地皮應該夠用。
若你真不打算繼續開發,便約個時間改合約,把地過給恆曜置業吧。”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最終只餘一聲輕嘆,像枚羽毛落進深井。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還在耳膜上震顫,何曜宗已經撥出了另一串號碼。
他吩咐小惠即刻動身去中環,找陳天衣的律師事務所準備新契約的草稿。
夜色像潑翻的墨汁般浸透了荃灣。
九點整,廣場側翼那家名為“九天”
的會所亮著暖昧的霓虹。
包廂寬敞得有些過分,襯得獨坐沙發裡的人影格外孤零。
大垂著頭,脖頸彷彿承不住顱骨的重量,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
門被推開時他肩頭一顫。
何曜宗擺擺手讓馬仔守在走廊,自己踱進來挨著他坐下。”深更半夜喊我來,連個陪酒的都捨不得叫?”
何曜宗聲音裡帶著砂紙打磨過的粗糲,“該不會是怕嫂子突然查崗吧?”
“我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