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兩個生面孔。”
他對著接通那端壓低嗓子,“要機靈些的,明日尖東廣場有場熱鬧。”
結束通話後他搖下車窗,夜風灌進來衝散滿車煙味。
遠處大廈頂樓的避雷針刺進紫紅色夜空,像枚倒懸的釘子。
冰室二樓吊扇轉得遲緩,扇葉影子在陳永仁臉上週而復始地切割。
他盯著玻璃瓶身凝結的水珠一顆顆滑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圓斑。
樓梯傳來腳步聲時,他眼皮都沒抬。
何曜宗拉開對面藤椅坐下,塑膠椅腳刮過瓷磚發出刺耳聲響。
“廖手底下還習慣麼?”
陳永仁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他仰頭灌完最後一口啤酒,鋁罐捏癟時發出哀鳴般的脆響。
警署更衣室那些刻意壓低的交談、檔案室門口突然噤聲的同僚、簡報會上永遠落在他身上的審視目光——所有這些都混成胃裡翻攪的酸氣。
他抹了把下巴:“文職考核表我填好了。”
“急甚麼。”
何曜宗推過來新開的玻璃瓶,瓶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明日尖東有場記者會,缺人維持秩序。”
陳永仁抬眼。
吊扇影子正好掠過何曜宗半張臉,那眼裡有甚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暗流裡翻起的魚肚白。
他接過瓶子握在掌心,冰鎮觸感順著掌紋往腕骨爬。
“又是你搞出來的陣仗?”
“送你的功勞簿。”
何曜宗笑開來,眼角皺紋堆成細密的網,“到時候現場若有人鬧事,你按規矩辦事就好。”
玻璃瓶外的水珠浸溼了虎口。
陳永仁盯著對面男人鏡片後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碼頭倉庫裡也是這樣的對視。
那時子彈貼著他耳廓飛過,灼熱氣流燙捲了鬢髮。
他喉結動了動:“甚麼規格的鬧事?”
“夠你升見習督察的規格。”
冰室樓下傳來撞球碰擊的脆響,有人鬨笑著罵了句髒話。
陳永仁轉動手裡的瓶子,看燈光在綠色玻璃裡折成破碎的光斑。
許久,他舉起瓶子虛碰一下對方擱在桌沿的罐子。
“幾點到位?”
“九點前。”
何曜宗起身時藤椅發出呻吟。
他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身影被樓梯間的陰影吞掉半截,“記得穿防彈背心。”
陳永仁獨自坐了很久。
吊扇還在轉,把窗外飄進來的炒栗子香氣攪成細碎的漩渦。
他掏出錢壓在啤酒罐下,硬幣觸桌的輕響驚飛了窗臺積灰的鴿子。
啤酒罐在桌上留下溼漉漉的環形水漬。
何曜宗將它捏扁時鋁皮發出輕微的呻吟,像某種小動物最後的嘆息。
“文職部門那種地方,適合養老。”
何曜宗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但我有條路,能讓你在警隊重新站起來。”
陳永仁的手指在冰涼的罐身上停頓了片刻。
他抬起眼睛,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算不上甚麼大訊息。”
何曜宗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油膩的桌面上,“今天中午,尖東龍江飯店。
我約了幾個拿筆桿子的人見面。
寶樂坊開槍的那個傢伙,已經在我手裡了。
見面之後,我會把人交給記。”
“交給我?”
“給你?”
何曜宗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聲音裡沒有溫度,“功勞最後只會落在廖志宗口袋裡。
我和他又沒交情。
組的肥沙早就打過招呼要這個人。”
陳永仁垂下視線,盯著桌面上那道裂縫裡嵌著的汙漬。
“那需要我做甚麼?”
“你人到場就行。”
何曜宗幾乎在用氣聲說話,“除了你,不會有其他穿制服的人進去。
記得帶上配槍。
說不定……能釣到比小魚更值錢的東西。”
陳永仁的脊背不知不覺挺直了:“具體是甚麼情況?”
“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何曜宗重新拿起自己那罐啤酒,朝陳永仁的方向舉了舉,“總比整天對著檔案室的灰塵有意思。”
他仰頭喝完最後一口,喉結滾動。
起身時塑膠椅子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那個被捏扁的罐子孤零零立在桌上,凹陷處反射著昏暗的光。
陳永仁獨自坐了很長時間。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罐身冰涼的曲面。
命運這東西總是出人意料——警局裡那些穿著同樣制服的面孔顯得陌生而遙遠,反倒是這個從泥潭裡把他拉出來的人,讓他感到一種奇怪的親近。
十一點五十分,尖沙咀的空氣裡飄著海腥味和汽車尾氣的混合氣息。
龍江飯店門口陸續有人持請柬入場。
迎賓的人站得鬆散,上面交代過:只要不是警察,有沒有那張紙都可以進去湊熱鬧。
離開始還有五分鐘,一輛灰色麵包車穿過隧道駛來,輪胎碾過路面時帶起細小的水花。
駕駛座上的男人方臉絡腮鬍,副駕駛那位顴骨高聳、臉型瘦長。
絡腮鬍從座椅下方摸出黑色手槍,檢查過彈匣後遞給同伴。
“查打,勇哥這次掏空家底了。
事情辦妥,每人三十萬,去荷蘭的船已經在三角碼頭等著。
動作乾淨點,別猶豫。”
“添哥,都說荷蘭是撈家的天堂。
我這種鄉下出來的,過去還得靠你照應。”
開車的人扯了扯嘴角:“你字認不了幾個,但槍法準。
有這門手藝,到哪裡都餓不死。”
他又摸出另一把槍,退出彈匣,將子彈一顆顆按進去。
金屬碰撞聲在狹窄車廂裡格外清晰。
咔嚓——槍機復位。
他把槍別在後腰,朝同伴點了點頭。
兩人推門下車,混入飯店旋轉門流動的光影裡。
一樓宴會廳已經擠滿拿相機和錄音筆的人。
許多記者事先接到通知:今天的新聞很可能永遠見不了報。
據說有人願意出高價買斷所有訊息。
但這反而讓氣氛更加躁動。
各家主編都囑咐過:問題要問得越尖銳越好,話題越火爆,那位想掩蓋一切的金主開價就會越高。
閃光燈開始毫無節制地炸亮,像一場提前到來的雷暴。
主席臺還空著,但所有人的鏡頭已經對準那裡,彷彿隨時會有重要人物從幕布後走出來。
陳永仁站在宴會廳側面的陰影裡,手按在腰間。
硬物的輪廓透過布料傳遞到掌心。
角落陰影裡,男人指節無意識地叩著腰間槍柄的金屬輪廓。
何曜宗那些話像生鏽的齒輪在他顱骨裡反覆轉動——號碼幫真要滅口?
他猜對了。
兩條人影已一前一後滑進宴客廳,衣角擦過他肘側時帶起細微的氣流。
後廳,東莞仔正把最後半截煙摁滅在阿燦肩頭。”你大佬連棺材都給你訂好了,是我從殯儀館訂單裡把你扒出來的。”
火星燙透布料時阿燦眼皮顫了顫,“對著鏡頭把料倒乾淨,蹲苦窯頂多五年。
灰狗那邊我幫你擺平。”
東莞仔忽然掐住他後頸,“但要是敢在鏡頭前咬錯人……”
後半句化作喉間一聲悶笑。
阿燦木偶般點頭,被推著轉過走廊。
記者群看見和聯勝人馬出現時驟然沸騰。
馬仔們用胳膊架出通道,才把那個失魂落魄的飛仔護送到聚光燈下。
“不能讓他開口!”
絡腮鬍男人朝同伴使眼色。
兩人趁亂套上黑色頭罩,踩上鋪著腥紅桌布的圓桌時,腰間槍械已握在手中。
砰!砰!
老手開槍從不猶豫。
子彈撕裂空氣,臺上那人頭顱後仰,脖頸綻開血花,左右胸口各炸開一團猩紅霧靄。
軀體砸在地毯上的悶響像開啟某個開關,蹲伏的人群爆出尖叫。
兩名槍手躍下桌沿朝門口疾退。
陳永仁的呼吸停滯了三秒。
直到那兩道人影即將沒入門廊陰影,他才拔槍上膛,六發子彈追著背影呼嘯而去——三顆咬進肉體。
一顆嵌進絡腮鬍側腰,兩顆鑽進高顴骨男人的大腿肌理。
警校教官的聲音穿透十年臥底歲月:“合格警察的槍口永遠避開頭顱。”
他剛摸出對講機,門口突然撞進四道黑影。
頭套遮面,槍口朝天花板噴出火舌,震落水晶吊燈碎片如雨。
兩人一組拖起中彈者衝向外場停車場,動作精準如流水線作業。
未熄火的套牌車吞入人影,輪胎在柏油路面擦出尖嘯。
陳永仁追到旋轉門前時,只看見空彈倉在掌中反射冷光。
轎車拐過街角的尾燈像嘲弄的紅眼睛。
他拳頭砸向大腿,轉身一腳踹裂了玻璃門,裂紋蛛網般蔓延開來。
車廂裡瀰漫著血腥與酒精混合的氣味。
阿添按住腰間滲血的彈孔,牙齒把下唇咬出青白印子。”兄弟……是勇哥安排你們接應的?”
他看向正用繃帶纏繞自己腰腹的頭套男人。
“別出聲。”
對方手法熟練得令人心寒,彷彿早預演過無數次取彈縫合的流程。
消毒棉擦過傷口時阿添渾身繃緊。
“能不能上船再處理?差佬可能已經佈網了……”
“走不掉就別走了。”
頭套男人忽然停手。
邱剛敖撕下頭套,露出那雙凍著寒冰的眼睛。
阿添的血液似乎瞬間凝固:“你們不是勇哥的人?”
“話多的人死得快。”
酒精溼巾擦過指縫時,邱剛敖瞥向窗外飛掠的夜色。
車正駛向碼頭方向,海浪聲已隱約可聞。
青筋在額角突突直跳。
兩人癱在車廂底板上,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肋下的槍眼火辣辣地疼。
挪動半寸手指都像要抽乾全身的力氣,只能聽著引擎嘶吼著撕裂夜色。
車剎住時,慣性讓阿添的額頭撞上前座靠背。
他悶哼一聲,聽見四道車門接連開合,那幾名戴頭套的漢子收拾完染血的紗布膠管,便像鬼影般消失在公園濃霧裡,連半句話都沒留下。
“查打……喘口氣讓我聽聽。”
阿添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旁邊傳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添哥……別折騰了……離閻王殿就差半步……”
這回應反倒讓阿添繃緊的後頸鬆了些許。
他盯著車頂棚那片被血跡暈開的汙漬,腦子裡亂麻似的纏成一團。
若是滅口,何必費勁包紮傷口?可若不是滅口——
草葉被踩碎的細響忽然貼緊車門。
門豁然洞開,夜風捲著露水氣湧進來。
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堵在光暈裡,為首兩人抬著帆布擔架,動作熟練得像早已排練過無數遍。
蒸汽凝結的水珠順著瓷磚壁往下滑。
鬍鬚勇整個人浸在滾燙的池水裡,面板燙得發紅,眼睛卻死死盯著櫃子上那臺黑色電話機。
鈴聲炸響的瞬間,他嘩啦一聲從水裡站起來,水花濺溼了半米外的木凳。
“邊個?”
“鬍鬚勇,滅口滅到差佬眼皮底下,好威風啊。”
何曜宗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冰碴似的笑意。
鬍鬚勇的指節捏得發白,喉結上下滾動:“我聽唔明你講乜。”
“你派去碼頭那兩個槍手,運氣真差。
剛扣完扳機就被路過的記探員撞個正著。
現在一人吃了兩顆子彈,癱在城寨牙醫的板床上取彈頭呢——當然,是我送的他們去醫。”
鬍鬚勇覺得胸腔像被水泥封住了,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替你收拾爛攤子,你該點樣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