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深處,層巒疊嶂。越往深處走,人跡愈發罕至,連鳥鳴獸吼都稀疏了許多,只有風過林梢的嗚咽和腳下枯葉碎裂的沙沙聲。
按照凌霜記憶中的路線,兩人避開了幾處早已失效的警戒陣法殘跡,最終穿過一片天然形成的迷霧石林,眼前豁然開朗。
想象中的斷壁殘垣、荒蕪破敗並未出現。呈現在他們眼前的,竟是一處修繕得頗為齊整、甚至帶著幾分雅緻的古樸道觀。
青灰色的院牆爬滿了碧綠的藤蔓,朱漆大門半掩,門楣上“西山古觀”四個古篆字雖有歲月侵蝕的痕跡,卻乾淨清晰。
觀內隱約傳來潺潺水聲,靈氣雖不濃郁,卻格外清新純淨,與外界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截然不同,彷彿一處被時光遺忘的世外桃源。
“這裡……”季言有些驚訝,低聲問凌霜,“不是被剿滅廢棄了嗎?看起來不像啊。”
凌霜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但隨即瞭然:“看來義父早已將此處重新經營起來了。這裡本就是易守難攻,稍加修整,確實是絕佳的隱居之地。”
觀前空無一人,但以凌霜和季言如今的修為,能夠輕易感知到,暗梟正分散在古觀周邊警戒——知道來的是自己人,他們也釋放出氣息呼應。
兩人推開虛掩的觀門,走了進去。前庭不大,青石板鋪地,角落栽著幾叢翠竹,一口古井旁放著木桶。穿過前庭,沿著一條碎石小徑向後走去,水聲越來越清晰。
小徑盡頭,是一方不大的碧綠水潭,潭水清可見底,幾尾肥碩的銀色游魚懶洋洋地擺動著尾巴。水潭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一位身著粗布麻衣、頭戴斗笠的老者,正手持一根青竹釣竿,靜靜垂釣。背影清癯,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不是卸任歸隱的當朝前宰相蕭則誠,又是誰?
聽到腳步聲,蕭則誠並未回頭,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過去,聲音溫和帶笑:“來了?比老夫預想的還快了幾日。”
季言和凌霜快步上前,恭敬行禮:“義父。”
蕭則誠這才放下釣竿,轉過身來。卸下朝堂重擔的他,眉宇間少了那份運籌帷幄的深沉威儀,多了幾分閒雲野鶴的舒展,膚色也曬黑了些,眼神卻依舊睿智深邃。
他目光在季言和凌霜身上一轉,尤其在兩人自然交握的手上頓了頓,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好。看到你們平安無事,老夫甚慰。” 他指了指身邊另一根早已備好的、同樣簡陋的青竹釣竿,“言兒,過來,陪老夫釣會兒魚。”又拿起桌旁的茶壺遞給凌霜,“霜兒,幫為父沏壺新茶解解渴。”
季言連忙應聲,接過魚竿,手忙腳亂地在凌霜帶著笑意的眼神幫助下掛上魚餌,學著蕭則誠的樣子,在潭邊另一塊石頭上坐下,將魚線拋入水中。
凌霜則依言走到不遠處的石桌旁,動作嫻熟地開始烹茶。她雖沉默,但一舉一動皆顯從容,彷彿早已融入這山野靜謐之中。
水面浮漂微動,蕭則誠卻並未提竿,只是望著微波盪漾的潭面,彷彿閒聊般開口:“定北王府那邊,你們做得很好,乾淨利落,沒讓老夫在京城丟出去的籌碼白費。”
季言心頭一動,握住魚竿的手微微收緊。他早就懷疑大胤朝堂近期那場導致蕭相“失勢”、攝政王徹底掌權、乃至烽煙四起的劇變背後有推手,卻沒想到蕭則誠會如此直白地承認。
“義父……”季言忍不住側頭看向他,“朝堂那場風波,真是您……”
“順勢而為罷了。”蕭則誠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攝政王司馬衷野心勃勃,剛愎自用,十大世家與玄元宗也早已按捺不住。與其等他們精心策劃、雷霆一擊,不如老夫先‘病’上一場,再‘失勢’退隱,將這舞臺徹底讓給他們,讓他們自己跳出來,把矛盾都擺在明面上。”
他提起魚竿,一條銀光閃閃的小魚在空中劃出弧線,被他熟練地取下,又輕輕放回水中。“這潭裡的魚,釣上來看看便好,不必非要烹了吃。有時候,讓水攪渾,讓大魚小魚都現了形,反而比一潭死水更好掌控。”
季言聽得目瞪口呆,內心掀起驚濤駭浪:“臥槽!合著鬧得天下大亂、烽煙四起的朝堂政變,在您老人家眼裡就是‘順勢而為’、‘把水攪渾’?!大佬您這格局……是不是太大了點?!為了給我鋪路,您直接把整個大胤當棋盤給掀了?!”
他忍不住問道:“可是義父,您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他實在想不通,蕭則誠身為兩朝元老,位極人臣,即便要幫自己和凌霜,何至於做到如此地步?
蕭則誠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言兒,你心中所圖,老夫雖未能盡知,但也略窺一二。你欲行之事,與這綿延數千年的皇權世家之制,可謂背道而馳。若在‘正統’未失、朝局表面平穩之時強行推行,你便是千夫所指的亂臣賊子,逆勢而行,阻力何其之大?道德枷鎖,便能壓得你步履維艱。”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如今不同了。攝政王司馬衷,篡逆賊寇,得位不正,天下民心未定。你此時出手,撥亂反正,便是大義所在。扳倒一個竊國大盜的阻力,與扳倒一個代表正統的皇帝,孰輕孰重?”
季言如醍醐灌頂,瞬間明白了蕭則誠的苦心!
他推行的是超越時代的“無皇權”體制,這想法在這個時代太過驚世駭俗。如果小皇帝沒有大錯,他強行推翻,無論在道義還是實際操作上,都會遭遇難以想象的阻力,甚至可能眾叛親離。
但蕭則誠導演了這一出“攝政王篡位、天下大亂”的戲碼,等於親手撕碎了舊秩序“正統”的外衣,將最大的“道義”包袱甩給了司馬衷!季言再動手,就不再是“造反”,而是“平叛”、“拯民於水火”!
這其中的區別,天差地遠!
“義父……”季言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激和震撼。蕭則誠此舉,不僅是幫他掃清了最大的道義障礙,更是將自身置於極度危險的境地,以自身“失勢”為代價,為他創造了最有利的局勢!這份知遇之恩和毫無保留的支援,何其厚重!
“不必如此。”蕭則誠彷彿看穿了他的激動,擺擺手,語氣依舊淡然,“老夫也不過是做了些力所能及、順勢而為的事。真正的路,還要靠你們自己去走……”
“太后和皇帝,如今是否安好……” 他雖然目標是終結皇權,但對那個並未作惡、反而算是受害者的少年皇帝和年輕的太后,並無惡感。
“他們很好。”蕭則誠道,“太后不過是個被家族送進宮、身不由己的可憐女子,陛下更是年幼。皇室傾軋,非他們之過。老夫已將他們安置在一處安全隱蔽之所,遠離紛爭。恰好,也能讓他們擺脫這囚籠般的身份,過幾天尋常人的安生日子。”
他看了季言一眼,補充道:“丫丫和張文柏那倆孩子,如今也在那邊,暫時負責幫忙安頓照料。有他們在,也能讓太后和陛下放鬆些。” 提到周知雅和張文柏,蕭則誠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季言鬆了口氣,丫丫和張文柏能參與此事,既是鍛鍊,也能保證太后皇帝的安全,安排得確實周到。
“那崔衍崔大人和歐陽先生他們……”季言又問。這“鐵三角”的另外兩位,如今何在?
“崔衍那老小子,”蕭則誠提起魚竿,又一條小魚上鉤,“他性子耿直,演技卻不錯。如今是新皇御口親封的宰相,正忙著‘匡扶朝綱’、‘籠絡人心’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季言立刻懂了——崔衍這是在扮演“無間道”,深入敵營核心,從內部獲取情報,甚至伺機制造混亂!
“至於歐陽明那老怪,”蕭則誠難得露出一絲真正的、帶著促狹的笑意,“他已成功突破到真人境,如今藉著老夫‘倒臺’、舊勢力洗牌的機會,打算‘浪子回頭’,回族中爭奪進入玄元宗的名額。”
季言聽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內心的吐槽如同黃河決堤:“好傢伙!一個前宰相隱居幕後統籌全域性兼釣魚;一個現宰相在敵人心臟裡玩無間道;一個新鮮出爐的真人境大佬準備去敵對宗門核心搞滲透?!你們這三人組是魔鬼嗎?!這配置,這謀劃,簡直是把‘搞事’刻進DNA裡了啊!難怪能成至交,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我們仨’?”
他忍不住脫口而出:“義父,你們這……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無間道’三人組啊!太厲害了!”
蕭則誠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撫掌大笑:“‘無間道’?言兒你這說法倒是有趣!不過,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罷了。我們這些老傢伙,折騰了一輩子,臨了臨了,總得給後來人鋪條稍微好走點的路。”
笑聲在幽靜的山谷中迴盪,驚起了潭邊幾隻水鳥。凌霜端著兩杯清茶走過來,分別遞給蕭則誠和季言,清冷的眸子裡也帶著淺淺的笑意,顯然將他們的對話都聽在了耳中。
季言接過茶,看著眼前氣定神閒的蕭則誠,又看了看身邊沉靜可靠的凌霜,再想想正在“敵後”奮戰的那兩位大佬,忽然覺得,前路似乎也沒那麼令人窒息了。
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條“苟”著“搞事”的逆天之路,原來早已有這麼多同行者,以各自的方式,為他點亮了前行的燈火,甚至不惜親自下場,將前路的荊棘先行砍伐了大半。
“得,看來我這‘麻煩吸引器’,吸引來的也不全是麻煩嘛。”他抿了口清茶,山泉烹煮的野茶帶著獨特的清冽回甘,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有時候,‘麻煩’本身,就是最大的機遇和掩護。”蕭則誠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重新將目光投向水面浮漂,“專心釣魚。這潭裡的魚,靈性著呢,心不靜,可釣不上來。”
季言收斂心神,望著微微盪漾的潭水,忽然覺得,手中這根簡陋的青竹釣竿,似乎也沉重了幾分。
垂釣的,又何止是這潭中之魚?
這天下棋局,人心向背,又何嘗不是一場更宏大、更驚心動魄的垂釣?
而他,已然持竿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