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微明,季言便和凌霜悄然離開了周家小院。說服張萬財一家的任務交給了周夫子夫婦——以二老如今在安瀾的聲望,加上“季言”在張家的影響力,問題不大。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安瀾城西面深山裡的西山古觀。那裡曾是暗梟的據點之一,因被玄元宗和十大世家發現而廢棄。據凌霜所說,那裡確實也曾是散修的聚集點,後來也確實被剿滅過,他們也是因為這個才將那裡當作據點。
季言深以為然,有句話叫做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說的就是這個理。
出城後,兩人並未直接向西山方向疾行。季言拉著凌霜,拐上了另一條略顯荒僻、通往城郊密林的小路。
“先帶你去個地方。”季言臉上帶著一絲懷舊和……莫名的緊張?
“何處?”凌霜有些疑惑,但還是順從地跟著他。
“我當年的‘豪華別墅’還有‘秘密金庫’。”季言開了個玩笑,但眼神卻認真起來,“沒遇到你,沒遇到爹孃之前,我在安瀾城外這片林子裡,當過一陣子‘野人’。”
凌霜微微一怔,看著眼前這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陰森的樹林,很難想象季言曾在這裡掙扎求生。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握緊了他的手。
兩人深入林中。季言憑藉著強化後的記憶,很快找到了那條几乎被荒草掩埋的獸徑,又七拐八繞,避開幾個早已失效的簡陋陷阱,最終停在了一棵格外粗壯、枝椏虯結的古樹前。
這棵樹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離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有一個不起眼的、被苔蘚和枯藤半掩著的樹洞。
“到了。”季言仰頭看著那個樹洞,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感慨、好笑和一絲窘迫的複雜表情。他深吸一口氣,足尖一點,輕巧地躍上樹杈,伸手探入那黑黢黢的樹洞中摸索。
凌霜在樹下靜靜看著。她能感覺到季言動作的小心翼翼,彷彿在觸碰一段塵封的、珍貴的,又或許是不堪回首的過去。
很快,季言從樹洞裡掏出了幾樣東西:一個用樹葉緊緊包裹的小包,一株早已乾枯發黑、形狀奇特的草,還有一顆灰撲撲、鴿子蛋大小、表面粗糙的圓石。
他跳下樹,將東西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首先開啟那個看起來更重一些的樹葉包,一眼看去,裡面有兩錠金子、幾錠銀子和一些碎銀,儲存得十分完好。
“看,我的第一桶金。”季言拿起一錠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嘴角帶著笑,“當年救了張萬財和張文柏那對倒黴父子,張土豪給的‘救命費’。當時小心過了頭,不敢一下子拿回家,後來陰差陽錯,這錢也一直沒再動過。” 他想起當時自己揣著“鉅款”卻不敢亂花,不禁搖頭失笑。
接著,他又開啟一個樹葉包,裡面是幾株乾枯的草和一顆圓石。雖然包裹得十分嚴密,像是甚麼奇珍,但凌霜一眼就看出,那不過是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草。
“這個,”季言語氣變得有些古怪,帶著濃濃的自嘲,“當年我可把它當寶貝了!因為它能發光,以為是傳說中的‘靈植’,吃了能增長修為!結果啃下去,除了肚子裡一陣冰涼,屁用沒有!現在算是知道了,不過就是一種會發光的普通雜草,那冰涼感,跟吃了薄荷差不多。”
最後,是那顆灰撲撲的圓石。季言拿起它,眼神更加複雜。
“至於這個,當年我打死了一條毒蛇,在它肚子裡發現的。也是因為能發光,認為是傳說中的‘妖丹’,是了不得的寶貝,寶貝得不得了……”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聲,笑聲裡充滿了對當年那個無知又充滿幻想的自己的調侃,“現在看來,這也就一顆普通的石頭……”
之後,季言又是挖出了自己埋下的砍刀,又是帶著凌霜去了自己當年住的安全屋,絮絮叨叨地開始講起當年的“光輝事蹟”:如何設定簡易陷阱捕捉小獸,如何辨別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如何躲避可能存在的野獸。也講到了他在安瀾城中作為小乞丐的過往……這一切,都是在遇到周夫子一家後,才改變了命運,不然他還不知道要在這山林之中掙扎多久
凌霜靜靜聽著,看著季言如同獻寶(或者說獻醜)般,一件件展示他當年的“珍藏”,聽著他用輕鬆甚至戲謔的語氣,講述著那段必然充滿飢餓、危險、孤獨和一次次希望破滅的艱難歲月。
季言還在繼續說著:“……後來就是借力張萬財出版小說、建立丐幫、主導城南水利工程、建立錢莊……當然,也在偷偷打聽所有關於‘仙人’、‘修煉’的線索。”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我打聽到了一點西山古觀的線索,說那裡以前有高人隱居。我那時候激動壞了,覺得終於找到了希望,打算找個機會摸上山去碰碰運氣……”
他嘆了口氣,無奈地攤手:“結果你也知道了,後來遇到了你家師父,他告訴我西山古觀不過是個散修抱團取暖的地方,早就被‘清道夫’剿滅了。當時那個失望啊……感覺唯一的光都滅了。不過也幸虧沒去,不然可能真就死在那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凌霜卻能體會到其中曾經的絕望與掙扎,從一個朝不保夕的小乞丐,到如今已經能夠掀翻世家……這其中的跨度,何其巨大!這需要何等的心志、機緣和苦難?
“對了,”季言忽然想起甚麼,從儲物袋中摸出從家中帶出的那本邊角磨損、紙張泛黃的《風物誌》,“這本書,就是那時候我唯一能找到的、可能跟‘神秘力量’沾點邊的玩意兒。裡面有些記載語焉不詳,我就自己瞎琢磨,有些段落還被我當成了‘密語’或者‘功法口訣’來研究,現在想想真是傻得冒泡。”
凌霜接過那本書,隨意翻看了幾頁。當看到某些用特殊記號標註的段落,以及季言在空白處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解讀”時,她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得了然。
“這本書……”她抬起頭,看向季言,語氣帶著一絲奇特的意味,“並非普通的雜記。若我沒看錯,這應該是我們暗梟早期使用的、偽裝成風物誌的通訊密語本之一。裡面一些看似無關的記載,其實是特定的聯絡暗號和情報傳遞方式。只不過,暗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換密碼本,這個版本很老了。”
季言:“???”
他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內心彷彿有一萬頭羊駝再次奔騰而過!
“臥槽?!你說啥?密語本?暗梟淘汰的?”他搶過書,翻來覆去地看,試圖找出自己當年沒發現的“玄機”,“合著我當年抱著本過期的特務手冊當修煉秘籍研究了半天?”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也不知道是笑當年的自己蠢,還是笑這命運的戲弄,“我就說嘛!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原來根子在這兒!虧我還以為是自己天賦異稟,能從雜書裡悟出點門道呢!結果是個大烏龍!”
他收起那本“密語本”,眼神中滿是感慨,“走吧。”他對凌霜說,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多了幾分釋然和堅定,“黑歷史參觀完畢,該幹正事了。”
凌霜默默跟在他身邊。走出一段距離後,她忽然輕聲開口:“夫君。”
“嗯?”
“你從未對我詳細說過這些。”凌霜停下腳步,轉身面對他,眸子直視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出身寒微,卻不知是如此艱難。”
這直白而真摯的“心疼”,讓厚臉皮如季言也有些招架不住,耳根微微發熱,內心卻美得冒泡:“哎呀,媳婦這麼說,還怪不好意思的……”
他銀子和那個“妖丹”收入儲物袋,將鏽跡斑斑的砍刀埋了起來。
“留個紀念吧。”他拍拍手上的土,拉起凌霜的手,“走,媳婦,帶我去看看我當年想闖沒闖成的西山古觀吧!”
兩人攜手,再次踏上通往西山深處的道路。
陽光穿過愈發茂密的林蔭,灑下斑駁光影。季言握著凌霜微涼而柔軟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踏實溫度,看著前方蜿蜒的山路,忽然覺得,即便前路依舊坎坷,即便西山古觀可能只剩斷壁殘垣,但這一路,已然與孤身一人時截然不同。
有人同行,回憶裡的苦澀也能咂摸出回甘。
“對了媳婦,”季言忽然想起甚麼,湊到凌霜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賊兮兮地問,“你們暗梟當年在西山古觀,有沒有留下甚麼密室、寶藏之類的?比如前輩高人的傳承、用不完的靈石、或者絕世神兵……”
凌霜側頭,看著他眼中閃爍的、熟悉的“搞事”兼“淘寶”光芒,忍不住輕輕彎了彎嘴角。
“也許有,”她目視前方,聲音清泠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去看看就知道了。”
“得令!”季言精神一振,彷彿又回到了當年那個對未知充滿好奇和渴望的小乞丐,只是這一次,他身邊有了可以完全信賴、並肩而行的伴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