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和凌霜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安瀾城熟悉的街道上時,一種恍如隔世的感慨湧上季言心頭。街市似乎比記憶中冷清了些,行人匆匆,臉上多了幾分亂世中特有的警惕與不安。但那些熟悉的建築、招牌,甚至空氣中隱隱飄來的“知味樓”麻辣香氣,都讓他緊繃的心絃鬆弛了幾分。
“回家了。”他輕聲對身旁的凌霜說,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和釋然。
凌霜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光掃過熟悉的街景,最終落在西南角那片已然擴建得頗具規模、卻依舊掛著“互助會”樸素牌匾的建築群上。這裡,是“家”開始的地方。
他們沒有驚動太多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周家小院外。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時,正在院子裡晾曬衣物的柳氏動作猛地頓住,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些許水花。
“言兒?!”
廚房裡聞聲探出頭的周夫子,手裡的鍋鏟也差點飛出去。
下一秒,柳氏的眼淚就湧了出來,幾步衝上前,也顧不得地上的水,一把抓住季言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哽咽:“你這孩子!一走這麼久!信也沒幾封!讓娘擔心死了!瘦了!也黑了!”
周夫子也快步走過來,雖然竭力維持著嚴父的鎮定,但微紅的眼眶和顫抖的手還是出賣了他的激動:“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爹,娘,讓你們擔心了。”季言笑著,很自然地拉起凌霜的手,在二老愈發驚訝和期待的目光中,開口道,“這次回來,除了看望你們,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稟告二老。”
他頓了頓,看著凌霜微微泛紅卻堅定回握的指尖,聲音清晰而鄭重:“我與霜兒,已結為夫妻。”
話音剛落,小院裡靜了一瞬。
隨即,柳夫人“哎呀”一聲,臉上瞬間綻開比花兒還燦爛的笑容,激動得手足無措:“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老天保佑!老頭子,你聽見沒?言兒和凌霜姑娘成親了!”
周夫子也是撫掌大笑,連連點頭:“好!好!天作之合!早就該如此了!凌霜姑娘是個好孩子,言兒,你要好好待她!”
二老的喜悅是那般真摯而熱烈,如同冬日暖陽,瞬間驅散了季言心中最後一絲因身份驟然轉變可能帶來的尷尬。他嘿嘿笑著,用力點頭:“爹,娘,你們放心!我肯定把霜兒捧在手心裡!”
而一旁的凌霜,此刻卻感覺臉頰微微發燙。饒是她心志堅定,修為不俗,面對這種純粹的、來自長輩的、充滿祝福與接納的熾熱情感,也有些招架不住。
她不再是那個沉默守護在旁的“凌護衛”,而是這個家名正言順的“兒媳”。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滾燙,卻又手足無措,清冷的臉上罕見地浮起兩抹紅暈,想要行禮,手又被柳氏緊緊攥著,只能略顯笨拙地輕聲喚道:“爹,娘……”
這一聲“爹孃”,更是讓二老心花怒放。柳氏直接笑開了花,拉著凌霜就往屋裡走:“哎!好孩子!快進屋!一路辛苦了吧?餓不餓?娘這就去給你們做好吃的!老頭子,還愣著幹嘛!趕緊殺只雞!再把地窖裡存的臘肉都拿出來!”
周夫子如夢初醒,連聲道:“對對對!我這就去!”說著就要往廚房衝,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在炒菜。
季言站在門口,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內心樂開了花,瘋狂吐槽:“好傢伙!這反應比我想象的還熱烈!果然天下父母都一樣,看見自家豬終於會拱白菜了,啊呸,是看見兒子終於娶到媳婦了,恨不得放鞭炮慶祝三天三夜!看把咱爹孃高興的,就差把凌霜供起來了!”
他優哉遊哉地跟進去,完全是一副“我就看看我不說話”的看戲心態,看著自家媳婦那平日裡清冷如霜、此刻卻窘迫得耳根通紅、被柳氏拉著問長問短、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模樣,覺得分外有趣。
“嘖嘖,媳婦這樣子可不多見,得好好欣賞!”他內心暗爽,臉上卻還得繃著,以免被凌霜秋後算賬。
當晚,周家小院的飯桌前所未有的豐盛。柳氏幾乎拿出了看家本領,雞鴨魚肉,時令鮮蔬,擺了滿滿一桌子,還不住地給凌霜夾菜。
“霜兒,嚐嚐這個,娘燉了一下午的雞湯,最是滋補!”
“這個清蒸魚鮮得很,你多吃點!”
“還有這個,言兒小時候最愛吃的紅燒肉……”
凌霜面前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她幾次想說自己吃不了這麼多,但看著柳氏那殷切關懷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小口小口地努力吃著,偶爾抬頭,對上季言那憋著笑的促狹眼神,便悄悄瞪他一眼。
季言心裡都快笑翻了:“哈哈哈,媳婦也有今天!被熱情淹沒,不知所措!平時都是你氣場兩米八,現在在爹孃面前秒變乖巧小媳婦!這反差萌我能笑一年!”
飯至半酣,氣氛溫馨融洽。周夫子難得地喝了幾杯酒,臉上泛著紅光。他放下酒杯,看了看季言,又看了看凌霜,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言兒,霜兒。”周夫子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長輩的認真,“你們既已結為夫妻,這是天大的喜事。不過,既成夫妻,便該有夫妻之禮。這婚事……是否也該早日操辦起來?總得有個儀式,告知親朋,也才算名正言順,對霜兒也是個交代。”
柳氏也連連點頭:“對對!老頭子說得在理!咱們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該有的禮數可不能少!霜兒這麼好,可不能委屈了!”
話題突然轉到婚禮上,凌霜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季言。
季言收斂了玩笑的神色,放下筷子,握住凌霜的手,對二老認真道:“爹,娘,我們這次回來,正有此意。我和霜兒都希望能補辦一場婚禮。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凌霜,眼中帶著歉意和詢問:“霜兒的情況有些特殊。她的義父是當朝蕭相,還有歐陽先生、崔衍崔大人,於她而言亦如長輩。這婚事,於情於理,都該先知會他們,徵得他們的同意和祝福。所以我想,婚禮籌備需要些時日……”
周夫子和柳氏聞言,先是驚訝於凌霜竟有如此顯赫的“孃家”,隨即又深感欣慰。周夫子捋須點頭:“應當如此!蕭相、歐陽先生、崔大人皆是霜兒的長輩,理當尊重。婚事不急在一時,周全為上。”
柳氏也道:“沒錯!是該這樣!咱們先把該準備的準備起來,等蕭相那邊有了準信,咱們就風風光光地辦!”
見二老如此通情達理,季言和凌霜都鬆了口氣。凌霜更是心中感動,低聲道:“謝謝爹,娘。”
“還有一事,”季言趁熱打鐵,語氣嚴肅了些,“如今大胤局勢動盪,烽煙四起,安瀾府雖暫時安穩,但難保不會波及。我和霜兒在外,實在放心不下您二老。還有張世伯那邊,我也擔心。所以這次回來,是想接您二老,還有張世伯一家,離開安瀾,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這話讓飯桌上的氣氛微微凝滯。離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安瀾?
周夫子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天下亂象,老夫也有所耳聞。只是故土難離……”
柳氏也面露不捨,但更多的是對兒子的擔憂:“言兒,你們在外是不是很危險?接我們走,會不會拖累你們?”
“爹,娘,您二老放心。”季言語氣堅定,“我們去的地方很安全,是我和兄弟們經營許久的一處根基之地,比安瀾安穩得多。至於拖累,更談不上。把你們接到身邊,我和霜兒才能更安心地去做事。張世伯那邊,我也會去說服。”
看著兒子眼中不容置疑的決心和關切,周夫子最終點了點頭:“罷了,你們年輕人有你們的路。我們老了,幫不上忙,至少不能成為你們的牽掛。我們跟你走。”
柳氏也抹了抹眼角,握住凌霜的手:“霜兒,以後言兒就交給你了,你們倆都要平平安安的。”
凌霜重重點頭:“娘,您放心,我會保護好他的。” 雖然這話聽起來有點怪,但由她說來,卻格外令人信服。
季言心中大石落地,看著燈光下父母漸生的華髮和妻子堅定的側臉,一股暖流充溢胸膛。
家人在側,前路雖險,亦無所懼。
只是……他看著凌霜在柳氏的熱情下略顯侷促卻又努力適應的樣子,內心再次吐槽:
“看來以後的日子,不僅是夫妻並肩作戰,還得加上‘應對熱情公婆’這一項高難度日常任務了。”
“不過,這種感覺……好像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