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灑在臨水平臺上,將四郡主司馬晚那張清麗絕倫的臉映照得愈發不似凡人。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石桌上那幾盤賣相普通卻香氣霸道的小炒,最後落在了依舊跪伏在地的季言和張大錘身上。
“起來吧。”司馬晚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卻並無太多責難的意味。
季言和張大錘如蒙大赦,連忙謝恩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大氣不敢出。
司馬晚拿起一旁青禾遞上的、顯然是另外準備的銀筷,輕輕夾起一片回鍋肉。那肉片肥瘦相間,被炒得微微卷曲,邊緣帶著焦糖色的光澤,沾著些許醬汁和蒜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她將肉片緩緩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一時間,平臺上寂靜無聲,只剩下微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以及季言自己那有點過速的心跳聲。張大錘更是緊張得額頭冒汗,偷偷用袖子擦拭。
季言內心也在瘋狂打鼓:“大佬您倒是給個話啊!好吃還是難吃?給個痛快行不行?這等待判決的感覺比上刑還難受!萬一她覺得難吃,覺得我們玷汙了她的味蕾,會不會直接讓人把我們拖出去砍了?”
片刻後,司馬晚放下銀筷,拿起絲帕輕輕擦了擦嘴角,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眼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尚可。”她吐出兩個字。
就這簡單的兩個字,讓張大錘差點激動得哭出來,彷彿聽到了甚麼天籟之音。青禾和紅芍對視一眼,也都微微鬆了口氣。
季言也暗自鬆了口氣,連忙躬身道:“郡主謬讚,小的手藝粗陋,能入郡主之口,已是天大的榮幸。”
司馬晚沒有理會他的謙虛,目光轉向他,帶著一絲探究:“你說你只在知味樓幫過工,並非正經廚子?”
“回郡主,小的確實在知味樓後廚幫過一段時間工,承蒙灶上的師傅不棄,指點過幾句。”季言趕緊順著杆子往上爬,但依舊保持謙虛。他知道,在這種貴人面前,表現得越老實、越本分,越安全。
“我嘗過知味樓不少菜式,你這幾道,不僅形似,神也頗有幾分相近。尤其是這‘回鍋肉’的醬香火候,與知味樓的招牌菜‘回鍋肉’已有五六分相似。”司馬晚語氣平淡。
“郡主謬讚了,小人惶恐!”季言再拜於地,心下卻咯噔一下,暗道這郡主舌頭真毒!他其實是故意在每道菜的調料或者火候上進行了微操,才出現了這種形似,神似差了幾分的情況。
畢竟季言要是做出跟知味樓差不多的味道,那就不好解釋了。好在他出於謹慎,一開始也只是留一手的想法,不想現在陰差陽錯造就了有利於他的局面。
司馬晚點了點頭,不再多問菜餚,反而話鋒一轉:“如今府內戒嚴,諸多不便。母后與王兄近日也食慾不佳。你這手藝,雖比不得知味樓的大廚,倒也新鮮別緻。”
她目光轉向青禾:“青禾,以後攬月苑的小廚房就交由李信打理吧。缺甚麼食材、用具,你直接安排人去採買處支取。一應份例,按苑內管事標準發放。”
季言和張大錘都愣住了。
這就…升職了?從最低等的巡邏護衛,一躍成為有獨立廚房的管事了?!就因為炒了幾個菜?!
季言彷彿有一萬頭神獸奔騰而過,踩得他腦子嗡嗡的:“臥槽!這就升官了?還是靠廚藝?我這潛伏路線是不是走歪了?說好的刀光劍影、步步驚心呢?怎麼變成舌尖上的定北王府了?我這算不算是異世界版的‘抓住領導的胃’?”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壓下心中的狂喜和吐槽,躬身行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和惶恐:“小的…小的謝郡主提拔!小的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郡主厚望!”
張大錘也趕緊跟著道賀,臉上笑開了花,彷彿升職的是他自己。李信兄弟高升,他這“引路人”臉上也有光啊!
青禾應下,看向季言的目光也溫和了許多。能做出讓郡主開胃的菜餚,這位新晉的李管事,前途怕是…至少在攬月苑,是穩了。
“都退下吧。”司馬晚揮了揮手,重新轉過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恢復了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樣,彷彿剛才只是隨手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的告退!”季言和張大錘連忙行禮,端起幾乎沒動幾口的菜餚,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後花園。
直到走出老遠,兩人才不約而同地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
“嘿嘿,小李,你現在當了廚房管事,以後哥哥我豈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口福大大滴有!”張大錘激動地拍著季言的肩膀,語無倫次,“以後,哥哥我是外圍的管事,你是廚房的管事,咱哥倆在這攬月苑可算站穩了腳跟了!”
季言也是心潮起伏,強行壓下吐槽的慾望,低聲道:“這還不是多虧了張哥的活動,小弟我才有這機遇。”
“哈哈,不說這麼多了,咱回去喝酒,必須好好慶祝一下。”
“走!喝酒去!”
兩人回到住處,張大錘不知從哪摸出一罈酒和幾包下酒菜,拉著季言對飲起來。幾杯酒下肚,張大錘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了。
“兄弟,你是不知道啊!咱們四郡主,那可是出了名的清冷,對吃穿用度都不怎麼上心,更別提專門為口腹之慾提拔人了!”張大錘壓低聲音,“你這運氣,真是沒誰了!我在這王府幹了三十年,頭一回見著靠炒菜升管事的!”
季言苦笑著搖頭:“張哥別取笑我了,我這心裡還七上八下的呢。這差事,福禍難料啊。”
“誒,這話不對!”張大錘瞪眼,“你知道廚房管事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你是郡主身邊的人了!雖然不是貼身伺候,但那也是心腹!以後在這攬月苑,除了青禾、紅芍兩位姐姐,就屬你最有臉面了!”
“而且啊,”張大錘湊得更近,酒氣噴在季言臉上,“有了廚房管事這個身份,你在王府內的活動範圍可就大了!採買食材要不要出苑?檢查物料要不要去大廚房?甚至,以後郡主讓你給王后、世子送個點心菜餚甚麼的,那核心區域你也能進!”
季言心中一動,這正是他需要的!但面上仍故作惶恐:“張哥,我這剛來,甚麼都不懂,怕做不好啊。”
“怕甚麼!哥哥我罩著你!”張大錘拍著胸脯,“採買處那邊我有熟人,大廚房的劉管事我也說得上話。明天我就帶你去認認門路!”
這一晚,季言喝了不少酒,但腦子卻異常清醒。
回到自己新分配的單間管事房——比之前的大通鋪條件好多了——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內心翻騰。
“廚房管事……真是意料之外的展開。不過,這確實是個極好的掩護。可以名正言順地在苑內大部分割槽域走動,甚至可以借採買之名瞭解王府佈局,借送餐之機接觸核心人物。”
“只是,樹大招風。突然被提拔,難免引人注意。以後行事得更小心才行。還有,廚藝這方面,得把握好度,既不能太好惹人懷疑,也不能太差丟了差事……”
他想著想著,又想到福地裡的凌霜。
“得儘快把這事兒告訴霜兒。還有,既然有了採買的許可權,以後往福地裡搬東西就方便多了。先弄點雞鴨牛羊進去,把福地經營起來……”
想著想著,酒意上湧,他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青禾就派人來通知:即日起,李信正式接管攬月苑小廚房,一應事務直接向她彙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