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凝滯的縫隙徹底崩碎,外界的壓力與楓秀眼中醞釀的恐怖風暴如山傾般壓回。
湮塵的思緒在劇痛與那縷星辰生機的支撐下,卻異常清醒。
她明白,楓秀執意要帶她回去,不僅僅是因為那點稀薄卻糾纏的血脈,更因為她暴露了足以撼動魔神柱根基的能力。
對魔族而言,一個擁有如此潛力卻又決絕背離的繼承者,若是逃脫掌控,便是未來心腹大患。
他絕不允許這種威脅流落在外,尤其是可能落入人族手中。
而門笛……
他方才所做的一切,強行施展大預言術,在魔神皇面前干涉規則為她續命,這已不再是簡單的維護或私心,這幾乎等同於公開的、對皇權的忤逆與背叛!為了她這個威脅,他賭上了自己的前途、性命,以及星魔繼承者的一切。
她若就此被帶走囚禁,門笛或許尚有轉圜餘地,頂多是失寵受罰。可她若真的踏入生死之地,徹底脫離掌控,那麼,作為協助她逃脫並暴露了危險能力的門笛,在盛怒的楓秀與需要給魔族一個交代的局勢下,必將被當作警示與平息怒火的祭品。
他必死無疑。
念及此,湮塵心中那點因門笛決絕舉動而生的震動,瞬間被冰冷的決斷取代。
在楓秀冰冷的手即將再次觸碰到她的前一刻,湮塵猛地抬眼,最後看了一眼那位魔神皇。
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湮塵用僅存的左手,支撐著殘破的身體,踉蹌卻堅定地,轉身走向了氣息萎靡、臉色灰敗、正因反噬而微微顫抖的門笛。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那張血跡斑斑卻依舊絕色的臉。
門笛灰白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
湮塵沒有給他機會。
她踮起腳尖,然後,在無數道震驚而駭然的目光注視下,在魔神皇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她輕輕地仰頭吻上了門笛冰涼染血的唇。
那不是纏綿的吻,而是一個烙印。一個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魔神皇面前,宣示所有權的烙印。
她在賭。
賭楓秀對她這份血脈與價值的執著,賭他看到自己與門笛如此親密的關係後,哪怕再憤怒,為了不徹底斬斷她與魔族,與他之間最後那點可能因情感而生的脆弱紐帶,為了不讓她恨他入骨,或許,至少會留下門笛一條性命。
畢竟,一個死去的,被她在意的人,只會成為她心中更深的刺與恨意的源泉。而一個活著的,或許還能作為某種籌碼,對楓秀而言,可能更有用。
一吻即分,短暫得如同幻覺。
湮塵退後半步,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門笛那雙因驟然亮起的複雜情緒所充斥的灰白眼眸。
“既然選擇了站隊我身後,那便拼盡一切,等我回來。”
然後,她不再猶豫,猛地轉身,朝著那片近在咫尺、死寂蠕動著的灰霧入口,縱身一躍!
染血的破碎身影,如同折翼的夜鳥,決絕地沒入了那片象徵著絕對未知與死亡的扭曲灰暗之中,瞬間被吞噬,再無蹤影。
大預言術對於強者的束縛效果,也徹底消失。
楓秀伸出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他臉上的表情,在湮塵吻上門笛的瞬間,有過極其細微的、近乎裂痕的波動,隨即又被更深沉的、無法窺測的冰封所覆蓋。
他緩緩收回手,目光先是落在門笛失魂落魄的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深沉難辨,蘊含著審視、冰冷的怒意,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權衡。
最終,他的視線,轉向了那片已然恢復平靜、彷彿從未吞噬過甚麼的灰霧。
無論是目眥欲裂、幾欲發狂的龍天印,還是面色凝重、滿心憂慮的楊皓涵和陳子顛,抑或是眼神複雜、驚疑不定的阿加雷斯與瓦沙克,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片吞沒了少女的灰霧區域,又帶著各異的沉重心情,悄然轉向了風暴的中心。
那裡,楓秀靜立原地,腳下是先前湮塵丟下的逆鱗。他身上的袍服破損,手背的傷痕早已癒合,不留一絲痕跡,但他周身瀰漫的低氣壓,卻比那爆炸的灰白能量更令人窒息。
死寂在蔓延。
許久,楓秀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不再看向生死之地的入口,而是直直刺向了不遠處始終垂首靜立的門笛。
“是你的給她的傳承之冕?”
壓力如山,轟然降臨在門笛身上。
門笛面色更白了幾分,卻沒有辯解,也沒有驚慌。他迎著那足以讓尋常魔神崩潰的目光,向前一步,鄭重地單膝跪地,姿態恭謹,卻自有一股不折的靜氣。
楓秀看著他恭順的姿態,眼底的寒意卻絲毫未減,反而越發冰冷徹骨:
“好大的膽子。”
阿寶的呼吸微微一滯,看向跪在地上的門笛,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然而,門笛並未立刻領命,也未驚恐求饒。他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微微低垂著頭,沉默了片刻,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在威壓下屈服或恐懼時,他卻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調,緩聲道:
“您知道的,陛下。”
“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與您割斷聯絡。”
“若非您知道她的想法,以您的能力,有無數次機會,可以真正攔下她。”
“但您沒有。陛下愛重湮塵,所以在最後一刻,選擇了尊重她的意願,門笛佩服。”
他簡直是在找死!
阿寶心頭劇震,不由得再次看向地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跟龍湮塵那不顧一切的瘋子待久了,連門笛也變得如此不怕死了嗎?
楓秀沉默了。
他沒有立刻暴怒,也沒有反駁。只是那雙眼眸中的風暴,似乎更加幽深難測,目光在門笛平靜的臉上停留了許久,最後,落回腳邊那枚染血的逆鱗上。
“好啊。”
“你與她,都不要這唾手可得的貴氣。”
“那我便看著,這種幼稚的選擇,到底會有甚麼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