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塵雙眸中燃起灼人的光，向前踏了半步，聲音清亮而斬釘截鐵：
“我想要成為你最強的繼承者。我想要在未來的某一天，親手將你從這個位子上拉下來。”
楓秀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只是抬眼看著眼前氣勢陡然變得鋒銳的少女，緩緩道：
“少跟阿寶學這些中二的句子。”
方才那熾烈的氣勢頓時洩了幾分。湮塵眼裡的火光閃爍了一下，長睫微垂，不自覺地撇了撇嘴，低聲咕噥道：“我看他每次這樣說，還以為你喜歡這個風格。”
楓秀看著外孫女那副帶著點試探、又掩不住失落的神情，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痕跡。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聽不出波瀾：
“想要變強？”
湮塵倏地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想！”
楓秀的視線落在她稚氣未脫卻寫滿執拗的臉上，片刻後，才不疾不徐地道：“若我以真正的繼承者標準來要求你，過程絕非尋常艱苦，你會很累。”
有戲！
湮塵的心臟猛地一跳，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麻。她不僅沒有退縮：
“我不怕累。只要能變得足夠強，甚麼苦我都能吃。”
“是嗎？”楓秀凝視著湮塵那張堪稱絕色的容顏，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膽敢在這時前來，莫不是吃準了我不會拿你怎樣。你該知道，你若在我面前撒嬌耍賴，我或許真就由著你。如此，我又如何確信，在日後嚴酷的特訓中，你不會叫苦退縮？”
“我可是能堅持打鐵半年不喊停的人，論耐苦，我不輸誰。”
湮塵眨了眨眼，眸中閃過一絲慧黠的光，隨即又正色道，“況且，我今日前來，並非仗著你不會傷我。我是做足了後手才站在這裡的，若你真想大義滅親，我自有辦法應對。”
這番話，果然挑起了楓秀的興趣。他身體微微前傾，深不見底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探究。
“我在所有的糧食裡下毒了。”
湮塵面不改色：
“我用三個月籌劃這次見面，讓六大關隘的魔族駐軍都恰好收到了我善意的糧草。他們自然謹慎，紛紛派了眼線暗中探查。而當我毫髮無損地走進你的營帳，又沒有被四分五裂地扔出來時，那些眼線就會立刻返回，宣告這批糧食已得到魔神皇的默許。”
她頓了頓，觀察著楓秀的反應，繼續道：“魔族缺糧已久，這條訊息傳回，他們絕不會猶豫。我提供的糧食雖只是九牛一毛，但對他們而言，已是久旱逢甘霖。”
即便聽到這樣赤裸的算計與脅迫，楓秀的臉上卻未見怒色，反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評價道：“手段尚可。”
“不是致命毒藥，即便不攔截那些眼線，也出不了大亂子。”湮塵語氣輕鬆，又淡定地補上一句，“不過是些特製的春藥罷了，不損戰力。”
楓秀沉默了。
半晌，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總是威嚴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近乎無奈的複雜神色。
“你這些年……到底在人類社會學了些甚麼？”
湮塵往前一撲，抱著楓秀的胳膊微微搖晃，眼神格外委屈，聲音也變得嬌嗔了起來：
“我不敢下致命毒，我怕外公不理我了，人族與外公在我心裡都那麼重要，手心手背都是肉，外公能體諒我的吧？”
傻孩子。
和九歲那年一樣，天真地以為兩族能夠和平共處。
楓秀伸出手，輕輕將湮塵眉間的碎髮撥到耳後，道：“若你真的成為魔神皇之後還堅持命令魔族退兵，那我不會阻攔。”
湮塵的眉眼舒展。
楓秀終於起身。
“跟我來吧。”
——————
數日之後。
六大關隘。
看著突然開始扭捏呻吟的部分魔族大軍，六大關隘的強者們陷入了沉思。
———————
魔宮深處。
楓秀走在前面，厚重的袍擺無聲拂過冰冷的地面。湮塵跟在他身後半步，魔宮特有的陰寒氣息混著古老石料與薰香的味道包裹而來，長廊兩側的魔晶燈投下搖曳昏黃的光，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搖曳的鬼魅。
沿途遇見的侍女，遠遠看見魔神皇的身影，便已如同受驚的鳥雀般惶恐跪伏在地，深深低下頭，屏住呼吸，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壓隨著腳步聲遠去，才敢稍稍喘息。
長廊似乎沒有盡頭。就在一個轉角，湮塵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前方，另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從岔路走出。
阿寶。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空氣彷彿瞬間凝滯。長廊中本已稀薄的空氣更像是被徹底抽空，一種無形的、緊繃的氣場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連兩側牆根常年不散的陰影都似乎瑟縮了一下。
阿寶的眼底掠過一絲幽光，只是短短地驚訝了一瞬間，但很快，一種“早該如此”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果然來了。
一種奇異的、帶著冰冷質感的興奮感，如同沉寂已久的岩漿，緩緩自心底湧出，流過四肢百骸。
他喜歡超越強者的機會。
如今的湮塵，和她的哥哥，都是強者。
湮塵微微歪了歪腦袋，對著他，輕輕眨了眨眼。
楓秀沒有回頭，但是顯然也知道了這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平和地說道：
“如今傳承之冕在阿寶體內，未來有資格挑戰魔神皇位的人，必須擁有傳承之冕，即便是你，沒有讓阿寶心甘情願將傳承之冕交出來的能力，也不能越界。”
“明白。”
湮塵果斷地應了一聲。
楓秀帶著她，走進了一間甚麼都沒有的的石屋裡，看著一點光源都沒有的室內，轉身，道：
“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從這間屋子走出來，我便正式教導你魔族的修煉方法。”
石屋？
她前十七年都在和石料相伴呢。
湮塵自信滿滿地走進房間，一轉身，石屋大門已經被關上。
阿寶跟在身後，看著楓秀乾淨利落的動作，嘴角微微上揚：
“直接關禁閉室，你是不是就不想教她？”
楓秀緩緩轉身，神色如常。
“你不如想想，如果她真的從裡面走出來了，你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