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笛清楚地知道湮塵這份突如其來的敵意根源何在。
她初出茅廬時,並未親眼見過邊境線上人魔兩族廝殺的血腥場面。那時她看待魔族,與看待人族其他部族並無二致,認為不過是另一個擁有喜怒哀樂的智慧種族。
然而,隨著龍皓晨及其獵魔團的崛起,越來越多的殘酷現實被推到她的眼前。她不僅親眼見證了魔族手段的酷烈,從將軍到普通士兵,從老人到孩童,那刻骨的仇恨與恐懼中,真切地體會到,兩族之間的隔閡絕非她曾天真以為的“矛盾”二字可以概括,那是浸透了鮮血、無法化解的世仇。
門笛沉默片刻,試圖喚回她曾經的信念,聲音低沉而清晰:
“湮塵,是你自己說過的,人族和魔族,同為智慧生靈,遲早會迎來和平共處、相互融合的那一日。你說那才是聖魔大陸真正的未來。”
“有那一天,絕不是今天。”
湮塵立刻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她甚至更肯定地補充了一句,目光銳利地看向他:
“十年之內,也絕無可能。”
不等門笛回應,她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的清醒:
“退一萬步說,就算十年之後,人和魔之間能奇蹟般地停止戰爭。可魔族在這片大陸上造成的殺孽、留下的創傷,百年之內,也絕無緩和的可能。那些失去親人、家園被毀的記憶,會一代代傳下去。”
門笛凝視著她,試圖從她眼中找到一絲過去的影子:
“湮塵,你以前不是這樣想的。你和月夜,都曾是我們之中,最早站出來為人魔兩族未來奔走、被視為融合希望的先驅。”
“情感是有先後的,門笛。”
湮塵的回答冷靜得近乎殘酷:
“月夜縱然心繫和平,但在人魔兩族必須做出抉擇時,她最終會站在魔族那一邊。而我,在我必須選擇時,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我的哥哥!”
門笛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語中的關鍵,帶著一絲不解反問:
“你的哥哥?似乎不是能與魔族相提並論的類別吧?”
湮塵的臉上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呈現出一種下定決心的疏離,彷彿在自身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冰牆。她強迫自己直視門笛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眸,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以前是我欠你一個正式的回答。現在,這就是我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晰地劃下界限:
“待此次邊關之事了結,你回歸你的魔族,我留在我的位置。從此以後,我們兩人,橋歸橋,路歸路。”
門笛靜靜地聽著,他眼中原本可能殘存的一絲溫和或期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漠,他並未動怒,只是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不想。”
這簡短的回應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結冰的湖面,湮塵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未經思考的、壓抑已久的情緒反彈:
“我也不想!”
話音剛落的瞬間,她自己也猛地怔住了。
門笛顯然也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應,一時也有些懵了。
兩個人就那樣怔怔地相互看著,周圍的喧囂彷彿瞬間遠去,湮塵眼中是未褪盡的慌亂和一絲懊惱,而門笛深邃的眸子裡,最初的錯愕漸漸被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所取代。
這短暫的寂靜彷彿被拉得很長。最終,還是湮塵先強行找回了理智。她猛地眨了眨眼,迅速垂下眼簾,硬邦邦地開口道:
“給你兩百金幣,立刻失憶。”
“不行。”
這一次,門笛拒絕得乾脆利落。
他眼底那複雜的神色終於沉澱下來,化開了一抹清晰可見的笑意,那笑意從他唇角漾開,逐漸蔓延至整張臉龐。
他向前略傾了傾身,目光鎖住她試圖閃躲的視線,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和幾分難得的促狹,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想都別想。湮塵,我要記一輩子。”
“魔族的一輩子,可以達到一千年。”
門笛說得格外肯定,那“一輩子”三個字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湮塵沉默了半晌,再開口時,卻丟擲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聲音低沉而平靜:
“門笛,你覺得魔神皇陛下,他愛我的外婆嗎?”
門笛雖不解其意,但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帶著對魔族至尊情感的深刻認知:
“摯愛。”
湮塵點了點頭,眼神飄向遠處喧鬧的人群,又似乎甚麼都沒看進去。
“沒錯,摯愛。因為這份摯愛,我,這個流著一半人族血液的存在,得以在魔都立足,甚至擁有了旁人難以企及的地位和資源,成了實實在在的‘既得利益者’。但這份偏袒,對於阿寶殿下和他的母親,對於其他可能因這份‘摯愛’而被忽視、被冷落的存在,公平嗎?”
她終於將目光轉回門笛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你看,即便是魔神皇那樣強大的存在,他的深情,若是以對另一部分人的不公和冷落為代價,那這份深情本身,就值得商榷。門笛,如果你因為我,或者未來的任何一個人,而不得不對魔族中其他與你命運相連的存在表現出疏離和冷淡,那我覺得,你不如從一開始就收起你那所謂的‘深情’。”
門笛被她這一番話問得陷入了沉默,眉頭微蹙。
湮塵趁此機會,繼續用冷靜得近乎決絕的語氣說道,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決定的事實:
“另外,我會盡快與月夜聯絡。從今往後,龍吟商會歸月夜商會所有。”
“你在說甚麼?”
門笛聞言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湮塵為了這個商會付出了多少心血。從無到有,在魔族的夾縫中艱難求生,一步步壯大,龍吟商會幾乎是她所有心血的結晶,此刻她輕描淡寫地就要拱手讓人,這無異於在她自己身上剜下一塊活肉!
湮塵卻彷彿沒有看到他的震驚:
“以前我甚麼都想要,現在我知道了,我不能既要魔神皇的寵溺與資源,又要我哥哥的理解與支援。”
“我選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