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的眉毛動了一下。
“還有呢?”
“星系中央存在一顆行星。”
“直徑約十倍太陽,質量約十點三倍太陽。”
“固態。”
“成分未知。”
“探測器無法解析其物質構成。”
沈淵放在杯子上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星海。
“十點三倍太陽質量,固態行星?”
“是。”
“探測器自檢過嗎?”
“自檢三遍。裝置正常。資料重複三次,結果一致。”
沈淵沉默了幾秒。
他站起身,走到主控臺前。
“把原始資料調出來。”
星海的光影微微一閃。
巨大的光幕在他面前展開。
首先是那個星系的全域性圖。
黑暗的背景上,密密麻麻的光點散佈在各處,
每一個光點代表一顆行星。
數量確實超過一千。
而且分佈得很均勻,沒有明顯的聚集區域,
像是被某種力量刻意擺放過的。
沈淵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
然後他調出中央天體的資料。
直徑,一千四百萬公里。
質量,十點三倍太陽。
密度。
他心算了一下。
這個密度,比藍星高了2.6倍。
說明構成它的物質,平均密度不大。
但不大的物質,又怎麼能抵抗自身引力,
不坍縮成中子星或黑洞?
十倍太陽質量的固態行星,意味著它的核心壓力,
已經遠遠超過電子簡併壓力的極限。
任何由正常物質構成的天體,達到這個質量,
電子都會被壓進原子核,和質子結合成中子。
然後它會坍縮成中子星。
如果質量再大一點,
中子簡併壓力也扛不住,會繼續坍縮成黑洞。
這是物理規則。
從宇宙誕生以來,應該從來沒有人見過例外。
但現在,這個例外就擺在他面前。
他繼續往下翻。
成分分析欄是空的。
探測器所有頻段的掃描都試過了,
反饋回來的訊號,
無法匹配資料庫裡任何已知元素或化合物的光譜特徵。
不是鐵,不是矽,不是碳,不是任何常規物質。
也不是簡併態物質。
中子星的輻射特徵它沒有。
白矮星的特徵它也沒有。
它就是一個黑漆漆的、巨大的、固態的、甚麼都不像的東西。
沈淵靠在椅背上。
他閉上眼睛。
規則感知悄然開啟。
世界化為無數規則線條交織的網路。
他“看”向那個遙遠的座標,看向星海傳來的那組資料。
資料是抽象的,但在他規則感知的視野裡,
那些數字背後代表著某種真實的存在。
他試圖去“看”那個存在的規則結構。
太遠了。
一百五十萬光年。
他的規則感知再強,也延伸不到那麼遠的地方。
但他能“看”到那組資料本身。
那些資料是偵察艦掃描後傳回來的,
經過了無數道轉化、編碼、傳輸、解碼的過程。
在規則感知的視野裡,
那些資料變成了一條條細線,連線著遙遠的彼端。
他順著那些細線往前“看”。
穿過虛空,穿過無數光年的距離,觸碰到那個遙遠的存在。
只是一瞬間。
像隔著濃霧瞥見一座巨山的輪廓。
他“看”到了某種東西。
那東西的規則結構,和他見過的任何天體都不一樣。
恆星有恆星的規則線條,行星有行星的規則線條,
中子星、黑洞,都有各自獨特的規則紋路。
但那個東西的規則線條,是他從未見過的組合。
有些部分像行星,有些部分像恆星,
有些部分像某種更奇怪的東西,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那些線條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種穩定而詭異的平衡。
彷彿有人把一堆完全不相容的規則強行揉在一起,然後按下了暫停鍵。
沈淵睜開眼。
他看著光幕上那張黑暗的星圖,沉默了很久。
“星海。”
“在。”
“這個星系的執行軌跡,有嗎?”
“有。探測器追蹤了六個小時,記錄了所有行星的軌道引數。”
星海調出一份資料。
沈淵看過去。
那些行星都在繞著甚麼轉。
繞著中央那顆巨大的行星。
軌道穩定。
週期固定。
沒有混亂,沒有碰撞,沒有互相吞噬的跡象。
一個執行了不知道多少億年的系統。
沈淵的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著。
蘇瑤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重新倒的熱水。
她看到沈淵的表情,腳步停了一下。
“怎麼了?”
沈淵沒回頭。
“發現一點新東西。”
蘇瑤走過去,站在他身邊,看向光幕。
那些資料和星圖在她眼裡只是一堆看不懂的數字和光點。
但她能感覺到沈淵的狀態。
那種專注。
那種沉默。
那種思考時特有的安靜。
她沒再問,只是把杯子放在他手邊,然後退到一旁,靜靜等著。
沈淵盯著那些軌道引數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這個暗星系,不是自然形成的。”
蘇瑤愣了一下。
“為甚麼?”
沈淵指著那些軌道線條。
“一千多顆大質量行星,互相繞轉,軌道穩定,沒有擾動。”
“這種結構,自然演化絕對是做不到的。”
“除非有人在它們形成之後,一顆一顆擺好位置。”
蘇瑤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沒說話。
沈淵繼續往下翻。
他調出那個中央天體的詳細資料,看了很久。
十點三倍太陽質量。
固態。
穩定存在。
這本身就是在否定物理規則。
除非……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太荒謬。
但如果不用這個念頭解釋,其他解釋更說不通。
他沉默著。
實驗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裝置執行的輕微嗡鳴。
過了很久,沈淵開口。
“星海。”
“在。”
“把這個星系的座標,列入最高優先順序觀察名單。”
“讓那艘偵察艦留在原地,不要靠近,不要驚動,繼續保持被動觀察。”
“另外,調集那個智慧天災種子基地的偵察艦,向這個座標附近集結。”
“不要進入星系內部,在周邊潛伏,隨時待命。”
“指令確認。”
星海的光影微微閃爍。
蘇瑤看著他。
“你要過去?”
沈淵搖頭。
“不!那邊甚麼情況都未探索清楚,貿然過去不安全。”
他頓了頓。
“先讓偵察艦隊過去探探,等情報再多點再說。”
蘇瑤點點頭。
沈淵又看了一會兒那些資料,然後關掉光幕。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
但他沒在意。
他腦子裡還在想著那顆行星。
十倍太陽大小的固態行星。
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物理規則。
除非……
那些規則,在那個星系裡,是失效的。
或者,被修改過的。
他想起規則解析第四層級的描述。
重寫世界之碼。
修改基礎引數。
定義新的規則。
如果有人能做到那種程度……
他放下杯子。
那個星系,會是某個文明留下的遺蹟嗎?
一個能改寫物理規則的文明,會是甚麼樣的存在?
最少都是五級文明吧?
它們還活著嗎?
還是已經消失了,只留下這個違背常理的星系,
作為它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件事,比蟲族撤離,
比奧瑞安帝國的態度,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因為這個發現,觸及了宇宙最底層的一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