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幾個小孩追著跑,咯咯笑著,從這桌竄到那桌。
一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孩跑得太快,差點撞上一個端菜的服務員。
服務員側身躲開,手裡的托盤晃了晃,又穩住。
小女孩的媽媽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拽住她胳膊。
“跑甚麼跑,撞到人怎麼辦。”
小女孩吐吐舌頭,被拽回座位上。
棚子邊上,幾個女人湊在一起說話,聲音不大,但笑得響。
一個燙捲髮的女人捂著嘴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旁邊那個扎馬尾的年輕女人拍她一下。
“笑甚麼笑,有甚麼好笑的。”
燙捲髮的女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就是想起來,以前過年那會兒,咱們誰來過這地方?誰來過?”
扎馬尾的女人愣了一下,不說話了。
旁邊一個穿灰色羽絨服的女人接了一句。
“誰來過?反正我沒來過。年年都是他們家去咱們那兒拜年。”
燙捲髮的女人點點頭,收了笑。
“那會兒這地方甚麼樣子,你們還記得嗎?”
幾個人都不說話。
扎馬尾的女人往遠處那棟白色別墅看了一眼。
“那會兒哪有這個。就一間平房,土牆,院子還是泥巴地。”
燙捲髮的女人也跟著看。
“誰能想到有今天。”
灰色羽絨服的女人低聲說。
“聽說現在這孩子在議會那邊做得不錯,車都是議會給的。”
“那應該是不錯了。”燙捲髮的女人說。
“不大能有這排場?”
扎馬尾的女人忽然嘆了口氣。
“我老公前兩年想進議會,考了好幾回,連面試都沒進。”
灰色羽絨服的女人看她一眼。
“你以為那麼好進?幾百億人搶那幾百萬名額。”
扎馬尾的女人不說話了。
……
黑色賓士裡,那個年輕人也下了車。
他站在車邊,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別墅的照片,發到群裡。
群裡很快有人回。
【這甚麼地方?】
【蘇家嫁女嫁這兒?】
年輕人沒回,收起手機,也往棚子那邊走。
後面那些車裡,人也陸續下來。
有穿西裝的,有穿休閒裝的,有穿運動服的。
有的一看就是老闆,有的像是打工的,還有幾個明顯是做直播的。
做直播那個,二十來歲,穿著件熒光綠的衝鋒衣,手裡舉著個手機支架。
他把鏡頭對準那排暗影級,嘴一刻不停。
“家人們看到沒有!這就是議會那八輛暗影級!
現在停在這兒!看到那個車標沒有!銀色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別墅那邊走。
旁邊另一個做直播的,是個女的,三十來歲,化著濃妝。
她把鏡頭對著自己,聲音嗲嗲的。
“家人們,我現在就在婚禮現場外面!
咱們先在外面看!看到後面那棟白色別墅沒有!好漂亮!”
她說完,把鏡頭轉過去,對著別墅掃了一圈。
彈幕刷得飛快。
【能進去嗎?】
【怎麼這麼多人站在外面?】
女主播看了一眼彈幕,笑得甜。
“人家結婚,貿然進去似乎不太好吧,
咱們先看看,跟大隊!有人進我們再進!”
她說著,往棚子那邊湊了湊。
……
棚子裡,打牌那幾個還在打牌。
光頭男人剛贏了一把,把桌上幾張鈔票收起來,往兜裡一揣。
他對面那個花毛衣女人把牌一扔,往棚子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怎麼那麼多人?”
光頭男人也抬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可能是來看熱鬧的。”
花毛衣女人撇撇嘴。
“有甚麼好看的。”
她頓了頓,又問。
“你說這淵子從哪搞來那些車?議會的車,聽說得有積分才能換。”
光頭男人搖搖頭。
“不知道。這孩子多年沒見,誰知道在外面混成甚麼樣了。”
花毛衣女人看他一眼。
“你上次見他甚麼時候?”
光頭男人想了想。
“得有……十七八年了吧?還是他們一家去咱們那兒拜年的時候。”
花毛衣女人點點頭。
“我也是。那會兒他還小呢,話也不多,就站那兒,也不叫人。”
她頓了頓,又說。
“誰能想到有今天。”
旁邊那桌打麻將的,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剛胡了一把牌,把牌推倒。
他往棚子外面看了一眼,眼鏡後面的眼睛眯起來。
“外面那些人,是來幹嘛的?”
下家那個穿中山裝的老頭也看了一眼。
“不知道。可能是跟著車隊來的。”
“跟著車隊來幹嘛?”
“看熱鬧唄。”
戴老花鏡的老頭搖搖頭。
“有甚麼好看的。”
他摸起一張新牌,又低下頭繼續打。
……
別墅門口,沈淵從第一輛車上下來。
他站在車邊,理了理西裝領口。
蘇瑤從另一邊下來,裙襬拖在地上,蕾絲邊緣沾了點土。
沈明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小跑著過來。
王強跟在後面,手裡拎著那個裝著菸酒糖茶的包。
伴郎團和伴娘團陸續下車,站成兩排。
叔叔已經站在這兒等著了。
他今天換了身藏青色的中山裝,
胸口彆著朵小紅花,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站在院門口,腰挺得直直的,
手垂在身側,攥著褲縫,攥得手心都潮了。
沈明手裡拿著個托盤。
“哥,東西準備好了。”
沈淵點點頭。
他走到蘇瑤面前,伸出手。
蘇瑤把手放進他掌心。
兩人並肩往別墅門口走。
門口已經擺好了一個火盆,炭火燒得通紅,熱氣往上冒。
沈淵先跨過去。
蘇瑤拎起裙襬,小心地跨過去。
火苗竄起來一點,舔到她裙襬邊緣,又縮回去。
嬸嬸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碗,碗裡裝著米。
她抓起一把米,往兩人身上撒。
米粒落在沈淵肩上,落在蘇瑤頭髮上,又彈到地上。
嬸嬸嘴裡唸叨著甚麼,聲音很低,聽不清。
叔叔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三根香,對著門口拜了拜。
他把香插進門邊一個香爐裡,青煙往上飄。
沈淵牽著蘇瑤進了門。
屋裡光線比外面暗。
客廳正中擺著一張供桌,
桌上放著幾碟水果,一碟花生,一碟糖果。
供桌後面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男一女,四十來歲的樣子,並排站著,臉上帶著笑。
沈淵在供桌前站住。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幾秒。
蘇瑤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