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那個四十來歲,戴著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
他是三年前搬來的,在市裡開了家公司,做星際外貿的。
當初選這兒,就是因為這裡清靜,離市裡又近,飛車十幾分鍾就到。
他往村口那條路看了一眼。
一長串車正往這邊開,打頭那幾輛是黑的,在陽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光紋。
他愣了兩秒,手裡的狗繩鬆了一下。
那條狗往前竄出去幾步,又被他一把拽回來。
“怎麼了?”旁邊一個穿運動服的女人問他。
“你看。”他抬了抬下巴。
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看了幾秒,她眼睛睜大了一點。
“那是……議會的車?”
“嗯。暗影級。”
男人把狗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
“八輛。”
女人沉默了兩秒。
“今天村裡有人結婚,你知道嗎?”
“知道。”男人點點頭。
“老徐家兒子結婚,請了咱們,但好像不是今天啊?”
女人搖搖頭。
“不是老徐家。是山裡頭那家。”
“山裡頭?”
男人愣了一下。
“就是村最裡面的那棟非常現代的別墅,屋主叫甚麼來著……”
他想了幾秒,沒想起來。
旁邊一個遛狗的湊過來。
“我也聽說了,那人今天結婚。
但沒請咱們,我也就沒去打聽。”
金絲眼鏡男人點點頭。
“那家……是甚麼來頭?”
沒人回答他。
三個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車越來越近。
廣場邊上,又有幾棟別墅的門開啟了。
有人探出腦袋看,有人直接走出來。
一個穿著真絲睡衣的女人站在自家門口,手裡端著杯咖啡。
她眯著眼睛看著那條路上的車流,咖啡杯舉在半空,半天沒動。
身後她丈夫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怎麼了?”
女人沒回頭。
“你看。”
丈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看了幾秒,他嘴微微張開。
“這誰家啊?”
女人搖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咱們認識的。”
一個穿唐裝的老頭拄著柺杖走出來。
他在這村裡住了五年,
兒女都在市裡工作,就他和老伴在這兒養老。
他站在門口,眯著眼睛看著那些車。
老伴跟出來,站在他旁邊。
“老頭子,那是啥車?”
老頭沒回答。
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有點意思。”
老伴推了推他。
“你認識這家人?”
老頭搖搖頭。
“不認識。但能讓議會出八輛車接親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村口的人越聚越多。
遛狗的,散步的,出來看熱鬧的。
有穿運動服的,有穿休閒裝的,有穿睡衣的。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都站在那兒,看著那條路上的車流。
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
穿著件米色風衣,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指著那些車,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那是誰家的車呀?”
女人低頭看了她一眼。
“媽媽也不知道。”
小女孩歪著腦袋。
“那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女人想了想,點點頭。
“好。”
她牽著小女孩,往村口那邊走。
路上碰見幾個熟人,互相點點頭,沒說話。
都往那邊走。
車隊越來越近。
打頭那輛黑色的暗影級,已經開到村口了。
車頭那個銀色的議會徽章,在陽光下反著光。
人群自動往兩邊讓了讓。
沒人說話,就那麼看著。
第一輛車從他們面前駛過。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面坐的是誰。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一輛接一輛過去。
人群裡有人掏出手機,舉起來拍。
快門聲此起彼伏。
車隊繼續往前。
穿過村口那條路,拐進通往山裡的那條小道。
後面那輛黑色賓士裡,年輕人放下手機。
他剛才拍了段影片,發到群裡。
群裡已經炸了。
【張少,這是哪兒啊?】
【怎麼往山裡開?】
【蘇家嫁女,嫁到山裡去了?】
他看了一眼,沒回。
他把手機收起來,看向窗外。
窗外是山,是樹,是越來越窄的路。
他嘴角動了動。
“有意思。”
……
接親車隊終於停了下來。
八輛暗影級穩穩落在沈淵別墅門口那片空地上,
車門還沒開,後面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流也陸續停下來。
山路兩邊,那些跟著來的車一輛接一輛找地方停。
有的停在路邊,有的停在別人家院子外頭,
有的乾脆往田埂上一靠,反正現在也沒人種地了。
銀色保時捷裡那個中年男人把車停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熄了火。
他推開車門下來,站在路邊,往前面看。
旁邊他老婆也下來,手裡還舉著手機,鏡頭對著前面那排黑車。
“老公,那就是主人家?”
中年男人沒回答,只是眯著眼睛往棚子那邊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前面那棟房子,跟村裡那些農家三層小院完全不一樣。
三層樓,通體銀白色,外立面是大塊的全息玻璃,
此刻正播放著喜慶的紅雙喜圖案,迴圈滾動。
屋頂是平的,停著兩架小型飛車,
流線型機身,銀灰色,一看就不是普通貨。
院子門口兩棵桂花樹,樹旁邊多了幾盞埋在地上的燈,
燈光往上打,把葉子照得透亮。
別墅正門對著的空地上,紅色大棚已經搭好了,
棚頂的防水布繃得平整,四角用粗繩固定在地上。
棚子下面擺了三十來張圓桌,鋪著紅桌布,
每張桌上放著菸酒糖茶和幾碟瓜子花生。
棚子邊上支著幾個爐子,熱氣往上冒,
幾個穿白圍裙的廚子正在忙活,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地傳過來。
棚子裡已經坐了好些人。
靠東邊那幾桌,七八個人圍著打撲克,甩牌的聲音啪啪響。
一個光頭男人手裡攥著一把牌,
眼睛盯著桌面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
他對面坐著個穿花毛衣的女人,
手裡牌不好,眉頭皺著,嘴裡唸叨著甚麼。
旁邊一桌,四五個老頭正打麻將,麻將牌撞在桌面上嘩啦嘩啦響。
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剛摸了一張牌,
湊到眼前看了半天,又放下,換了一張打出去。
下家那個穿中山裝的老頭等得不耐煩,手指在桌上敲著。
“快點快點,摸張牌看半天。”
戴老花鏡的老頭頭也沒抬。
“急甚麼,又不是你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