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蘇明山話鋒一轉。
“只是……”
他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敬意與謙遜的為難。
“我星輝議會創立未久,
根基尚淺,內部體系也還在不斷完善之中。”
“會長大人常教導我們,
路需一步一步走,根基穩固,方能行遠。”
他看向皇帝,眼神清澈而坦誠。
“驟然接觸如此高層次的存在,
對我議會而言,恐是福禍難料。
我們自忖,目前階段,還是應當先立足於自身發展,
夯實基礎,理清自己的道路。
冒然尋求高攀,只怕並非明智之舉,
也未必能符合聖耀殿堂接納新成員的標準。”
他這番話,核心意思就一個:
我們議會還很弱小,不成熟,
配不上,也暫時不敢高攀聖耀殿堂。
姿態放得極低,理由也合情合理——
弱小文明面對龐然大物時的正常謹慎和自知之明。
既婉拒了皇帝的“好意”,
又不會顯得狂妄自大或對聖耀殿堂不敬。
相反,還表現出了對宗主國威嚴的充分尊重和自身清醒的認知。
最後,蘇明山又補充了一句,將話題拉回當下。
“當然,若將來機緣巧合,
我議會發展至一定階段,或許會考慮的。”
他把“將來”推了出去,
留下了模糊的可能性,給了雙方臺階。
皇帝聽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沒有不悅。
他緩緩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蘇部長思慮周全,言之有理。”
他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文明發展,確實不宜急躁。立足自身,確是根本。”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彷彿剛才真的只是隨口一提。
但大殿裡的每個人都知道,
有些資訊已經交換完畢,有些立場已經悄然擺明。
奧瑞安帝國展示了背後的肌肉——五級文明聖耀殿堂。
星輝議會則表達了謹慎的敬畏,
以及現階段保持獨立發展的意願。
雙方都沒有越線,但也都沒有退讓。
一種微妙的平衡,在無聲的言語中暫時達成。
皇帝的目光再次掃過沈淵,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有探究,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
他很快移開目光,臉上重新浮現出帝王的雍容與平和。
“今日覲見,收穫頗豐。”
他總結般說道,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
“後續具體的外交與商貿事宜,
朕已交代外務部與禮賓司全力配合各位。”
“蘇部長,沈顧問,以及各位使者,
在帝國期間,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時提出。”
這基本意味著,
這次正式的、帶著意外插曲的皇帝覲見,接近尾聲了。
蘇明山心中鬆了一口氣,面上恭敬行禮。
“謝陛下款待與指點。願兩國友誼長存,交流日益深入。”
沈淵眾人跟著微微躬身,動作標準,神情平靜。
皇帝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願你們在奧瑞亞的行程愉快。”
禮節性的最後一句祝福後,
皇帝的目光在沈淵身上短暫停留,然後移開。
皇家禮儀官適時上前,引導蘇明山一行人緩緩退出大殿。
厚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無聲關閉,
將那座輝煌而壓抑的空間隔絕開來。
……
走在返回皇家迎賓館的長廊上。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蘇明山走在前頭,背挺得筆直,
直到拐過一個彎,確認完全離開皇庭範圍,
才輕輕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他側頭看向身邊的沈淵,壓低聲音:
“剛才……太險了。”
沈淵臉上沒甚麼波動,只是“嗯”了一聲。
“那個‘附屬’的提議……”
蘇明山聲音壓得更低。
“陛下這是在試探,也是在下餌。”
“知道。”沈淵說。
目光看著前方被柔和光照亮的廊道,
“暫時不用管,回去再說。”
蘇瑤挽著他的手,指尖還有些涼。
她沒說話,只是靠沈淵更緊了些。
沈明跟在後面,憋了一路,
現在終於忍不住,湊到蘇明遠旁邊,小聲問:
“伯父,剛才那皇帝說的……甚麼聖耀殿堂,五級文明?
聽起來好厲害,但我們真要去給人當小弟嗎?”
蘇明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小聲,
然後搖搖頭,語氣肯定:“絕無可能。”
陳淑芬也點頭,聲音很輕:
“那種附屬關係,肯定非常不對等,
想想我們議會的附屬文明就知道了。”
沈明“哦”了一聲,撓撓頭,似懂非懂,
但看大伯和伯父伯母都這麼堅決,也就把心放回肚子裡。
反正他哥肯定有主意。
……
皇庭正殿內。
沈淵一行人離開後,殿門緩緩合攏。
皇帝沒有立刻起身。
坐在帝座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聲音很輕,
在空曠寂靜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
艾德里安院長握著杖,站直身體,看向皇帝,欲言又止。
塞西莉亞輕輕走到帝座旁,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著。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睜開眼。
他目光掃過下方狼藉的地面,那些裂開的石板,
散落的碎石,還有空氣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餘韻。
“都說說吧。”
皇帝開口,聲音有些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怎麼看。”
艾德里安先動了動嘴唇,喉嚨有些乾澀:
“那個沈顧問……他用的,
絕對不是我們的‘神系力量’路子。”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
學者遇到無法解釋現象時的激動與困惑。
“他抬手就能凝光,不需要法杖,
不需要儀式,甚至……不需要‘源頭’的轉化。”
院長搖搖頭,臉上是混合著困惑和某種強烈求知慾的神情。
“就像……他直接從‘規則’本身扯了線,
隨手編了個他要的東西。”
“還有他最後造的那個……光影。”
艾德里安吸了口氣。
“那根本不是聖臨召喚!
而是他把‘規則框架’拿過去修改了一下,
然後把能量灌進去。
原理可能相似,但核心完全不同。”
皇帝敲扶手的手指停住。
他看向艾德里安:
“能做到這種程度,意味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