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淵抬起眼，看向他，
又看向螢幕上那些開始緩慢散開的蟲球殘骸。
他點了點頭。
平淡地。
“嗯。”
然後，他的目光移回資料流。
光幕上，代表雷殛級主炮的能量讀數，
正以一種平穩卻不容置疑的速度攀升至峰值。
那門圓形暗物質炮口深處，
匯聚的光芒已不是“暗”，
而是一種近乎將周圍所有觀測波段都吞噬殆盡的“無”。
蟲群正在混亂中重新聚攏。
從二十個瀕臨潰散的蟲球邊緣，
殘餘的飛龍蟲和炮臺蟲掙扎著脫離引力餘波，
匯成新的、稀疏許多的墨綠色湍流。
它們依舊朝著星艦的方向湧動，
只是速度慢了些，陣型散亂。
“主炮，發射。”
沈淵的聲音在艦橋裡響起，不高，
落在安靜的空氣中卻很清晰。
命令下達的剎那，
雷殛級艦艏那直徑一公里的圓形炮口，
猛地向內收縮了一瞬。
彷彿深呼吸。
然後，噴吐。
一道比副炮光束粗壯整整十倍的、
近乎完全透明的能量洪流，無聲無息地湧出炮口。
它離開炮口的瞬間，
前方的空間就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褶皺，
像被無形巨手擰過的綢布。
這道洪流劃過星空，目標並非某一片蟲群，
而是蟲群后方一處相對空曠、但處於數股蟲流交匯節點的空間。
能量洪流抵達預定座標。
沒有撞擊，沒有爆炸。
空間在那個點上劇烈地坍縮、凹陷，
形成一個直徑數十公里的、絕對黑暗的球體。
新的微型黑洞，誕生了。
它的引力場範圍遠超之前的副炮造物，
影響半徑瞬間擴散至上百天文單位。
剛剛才從二十個小黑洞災難中逃出、驚魂未定的蟲群，
彷彿撞上了一張突然張開的無形巨網。
飛龍蟲拼命振動的膜翼驟然僵住，
身體不受控制地被向後拽去。
炮臺蟲沉重的底座在真空中滑動，
拉出一道道徒勞的酸液軌跡。
就連那些體型相對龐大、原本在較遠處徘徊的獄甲獸，
也開始緩緩地、不可逆轉地朝著黑暗球心滑行。
吸力範圍太大了。
墨綠色的蟲潮像被倒卷的瀑布，
朝著那數十公里直徑的黑暗核心瘋狂倒灌。
蟲群彼此碰撞、擠壓、堆疊，
在黑洞外圍形成一層越來越厚、越來越緻密的生物質球殼。
這一次，黑洞持續了一百秒。
一百秒內，那片星域變成了純粹的吞噬之地。
所有光線、物質、能量，都被無情地拖向中心的黑暗。
當一百秒過去，黑洞能量耗盡，
閃爍一下無聲消散時，留在原地的，
是一個直徑超過一千公里的、
由蟲族殘骸和少數奄奄一息的倖存者構成的巨大“蟲球”。
球體表面，甲殼破碎，
粘液橫流，一些尚未死透的肢體還在微微抽搐。
而原本數億規模的蟲群，經過兩輪黑洞洗禮，
此刻只剩下稀疏拉拉、散佈在更遠處的大約兩三億單位。
僅僅是一艘地級II型星艦的主副炮一輪攻擊，
便清空了一半蟲群，近兩億蟲族單位！
它們彷彿被嚇住了，衝鋒的勢頭徹底瓦解，
只是在慣性下漫無目的地漂浮、匯聚成小股，
嘶鳴的精神波動裡充滿了混亂與本能恐懼。
“還剩兩億多點。”
蘇振國盯著螢幕上的殘餘訊號計數，
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他看向雷殛級那尚未發威的第二門主炮,
那道橫置的、閃爍著銀白空間裂隙光澤的炮口。
“該另一個了。”
彷彿回應他的低語，雷殛級艦體微微一震。
那道長約兩公里的空間裂隙炮口，
銀白色的光芒驟然變得刺眼，邊緣迸發出細碎的電弧。
“空間風暴炮，發射。”
沈淵的命令依舊簡潔。
銀白色的光芒從裂隙中噴薄而出。
但它並非光束，
更像是一片被憑空“潑”出去的、半透明的銀色霧氣。
這片霧氣以扇形急速擴散，
眨眼間覆蓋了前方近千萬公里的廣闊空域。
霧氣所過之處，空間本身彷彿變成了脆弱的玻璃，
出現了無數道細密、凌亂、不斷延伸又消失的黑色裂痕。
這片空域內，有數百萬相對密集、正在重新集結的蟲族單位。
銀霧掃過它們。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的光焰。
那些蟲族單位，無論是飛龍蟲還是炮臺蟲，
在被銀霧觸及的瞬間，
就像被無數把看不見的、最鋒利的空間之刃同時切割。
它們的身軀悄無聲息地斷裂、分解，
變成一堆堆大小不一的、
邊緣光滑得詭異的碎塊，在真空中緩緩飄散。
一片死亡的絕對寂靜。
空間風暴持續了大約五秒，銀霧散去，裂痕平復。
那片被覆蓋的星空，只剩下漂浮的蟲族殘骸碎片，
乾淨得令人心頭髮涼。
這一擊，數百萬蟲族單位被消滅一空。
那種將空間本身作為武器、進行無差別切割的毀滅方式，
讓觀測者感受到另一種層面的寒意。
艦橋裡安靜了幾秒。
蘇振國先開了口，他摸著下巴，
眼睛盯著戰術回放畫面，語速有點快。
“這兩門主炮，發射間隔得控制一下。”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比劃。
“黑洞先放，把蟲子吸成一團，聚怪。
等吸得差不多了，一百秒？
差不多了，再放空間風暴，
對著那團‘球’掃過去，一鍋端。”
他轉頭看向蘇瑤。
“瑤瑤，你覺得呢？”
蘇瑤抱著胳膊，
目光專注地看著資料面板上兩門主炮的能量曲線和冷卻時間。
“父親說得對。”
她點點頭，聲音清晰。
“黑洞聚怪，空間切割清掃，配合好了能最大化殺傷效率。
副炮製造的小黑洞可以用來打亂陣型，
分割戰場，為主炮創造機會。
副炮和主炮的發射間隔，
最好控制在十秒內，形成連續的控制鏈。”
“沒錯！就是這樣！”
沈明猛地從舷窗邊轉過身，
臉上因為興奮有點發紅，拳頭握緊了揮了一下。
“先小洞吸，再大洞聚，最後空間切割收尾！
一套連招！看那些蟲子怎麼躲！”
他說完，下意識看向沈淵，
又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