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蘇振國低聲說，臉上沒甚麼意外，
反而有種“總算來了”的釋然。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
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噠聲。
“星海，接小沈，蘇明山，蘇明蘭，最高加密線路。”
“是。”
幾秒鐘後，三人的全息投影出現在指揮席旁。
沈淵似乎剛從實驗室出來，
白袍袖口還沾著一點能量染料的熒光。
蘇明山手裡拿著一份顯然是臨時放下的檔案。
蘇明蘭則站在一艘青龍II型的艦橋背景前，眼神沉靜。
蘇振國沒廢話，直接把奧瑞安的信函內容共享了過去。
“都看看吧。”他說。
“對面憋不住了，要坐下來聊聊了。”
沈淵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初步接觸”、
“關注”幾個詞上，眼神沒甚麼波動。
蘇明山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一遍，沉吟道：
“措辭很謹慎，留有大量餘地。是試探，也是開場白。”
蘇明蘭看完，直接問：“父親，怎麼回？”
蘇振國揹著手，在指揮席前走了兩步，停下。
他看看沈淵，又看看蘇明山和蘇明蘭。
“人家擺出架勢要聊，咱們也不能縮著。”
他嘴角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是個下定決心的表情。
“回信。用議會外交部的名義。”
“內容：星輝議會已收到奧瑞安帝國的接觸請求。
對於貴方關注，我方予以知悉。”
“本著文明間相互瞭解、
避免誤判之原則，我方同意進行初步接觸。”
“時間：24小時後。
地點：腐淵星域貿易星港，第三外交泊位。”
“望貴方依約而至。”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語氣，不卑不亢。
該有的禮數要有，該有的底氣也要有。”
“另外……”蘇振國看向蘇明山。
“明山，接觸事宜，你全權負責準備。
場地、安保、接待流程，按最高外交規格預備。
明蘭，你的艦隊在港外待命，
不用露面，但保持一級戰備響應。”
“小沈。”他最後看向沈淵。
“你繼續忙吧。這邊，我們先應付著，
如果有突發情況出現，再彙報給你。”
沈淵點了點頭，很輕地“嗯”了一聲，
投影隨即淡去，將注意力轉回了他的實驗室。
蘇明山和蘇明蘭也各自領命，投影消散。
指揮大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振國走回觀測窗前，看著外面那片星空。
貿易星港的方向，燈火通明。
更遠的黑暗裡，
那五顆剛剛顯形的“水銀珠”，正靜靜等待著回應。
“聊吧。”
蘇振國對著窗戶上自己的倒影，低聲說。
“看看你們這老牌帝國，到底想聊出個甚麼花樣。”
“也看看我們這剛出爐的四級文明，
能不能接得住這場……銀河系的牌局。”
……
銀梭一號主控臺前，
指揮官看著螢幕上的回信，眼睛眨了一下。
“回信來了。”
他說，聲音不高。
副官立刻湊近了些，
目光掃過那些翻譯過來的字元。
“二十四小時後，貿易星港第三外交泊位。”
副官念出來，然後抬頭看指揮官。
指揮官沒立刻說話。
他伸出右手食指，
在回信末尾“依約而至”四個字上虛點了一下。
然後手指收回來，搭在控制檯邊緣，很輕地敲了敲。
“二十四小時……”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掂量這個時間。
副官等了一會兒，見指揮官沒繼續，
便開口：“他們給的時間剛剛好。”
“嗯。”
指揮官從鼻子裡應了一聲。
他轉過椅子，面朝觀測窗。
窗外，貿易星港的光點在遠處亮著，
像一小撮散落的星塵。
“剛剛好啊。”他慢慢說。
“這是告訴我們，他們時刻都在盯著我們的蹤跡。”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而且從收到我們的信，
到決定，到回信，都沒花幾分鐘時間。”
副官想了想，點頭：“對方一早就在等待，態度乾脆。”
“乾脆。”
指揮官把這個詞含在嘴裡唸了一遍，聽不出情緒。
他轉回身，看向主螢幕。
上面是五艘艦船解除隱匿後的實時影像，
銀灰色的外殼在星光下顯得乾淨又冷硬。
“回信給二至五號。”
指揮官開口，語速平緩。
“確認接觸時間地點。”
“通知全隊，保持當前陣型，向貿易星港方向緩速移動。”
“抵達港外一光分處後懸停，保持靜默待命狀態。”
副官快速記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跳動。
“指揮官……”
他記錄完，抬頭問。
“我們需要提前做特別佈置嗎？”
指揮官搖搖頭。
“不用。”他說。
“他們選在貿易星港，選在公開泊位，意思很明白。”
“這次接觸，在明面上。”
他手指又在控制檯上敲了兩下，這次節奏均勻。
“我們按標準外交流程走。
護盾保持基礎防護等級，武器系統全部鎖死。”
“陣型就現在這樣，不用調整。”
副官點頭，但又問：
“那……接觸時，您親自去嗎？”
指揮官看了他一眼。
“當然！而且只能是我去。”
他說得很簡單。
然後他補充：“你也跟我一起。
帶幾名禮儀衛兵，穿常服，不帶重武器。”
“護衛隊不帶進會場。”
指揮官說：“留在船上。”
副官愣了一下：“可是……”
“對方既然同意在港區內會面，就不會在這種場合動手。”
指揮官打斷他。
“帶護衛隊進去，反而顯得我們心虛，不信任他們。”
他頓了頓，補充道：
“即使帶了，在對方的主場上，也沒有任何作用。
不如擺正姿態，我們是去外交接觸，不是去威懾。”
“明白。”副官點點頭。
“信發回去。”他說。
“確認收到回信，我方將依約前往。”
“是。”
隨後副官轉身去傳達指令。
加密訊號傳送出去，很快收到對方的確認回覆。
指揮官一個人留在主控臺前。
他調出回信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星輝議會外交部”那幾個字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關掉介面，靠進椅背。
椅背很硬，頂著他後肩胛骨。
他閉上眼睛，但沒放鬆。
眼皮底下，眼珠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推演甚麼。
命令傳下去，艦橋裡的氣氛變得不太一樣了。
操作員們的動作更輕了，交談聲幾乎消失。
接著，指揮官起身走到觀測窗前，手扶在冰涼的窗框上。
他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星港燈光，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緊。
不是害怕，是一種熟悉的、面對未知對手時的專注。
二十四小時後，他就要代表帝國，
去和一個完全陌生的四級文明，說第一句話。
他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然後轉身，走回控制檯前，
開始最後一次檢查接觸預案的每一個細節。
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目光一行行掃過。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肩章上，映出三道淡淡的金紋。
該做的準備都做了。
現在，只剩下去面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