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國聽著，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
“也就是說，他們還在吵架，還沒吵出個結果。”
“所以這幾條小尾巴，還得在這兒再晃盪一陣子。”
他鼻子裡哼出一股氣，說不清是嘲弄還是瞭然。
“那就讓他們晃。”
他伸手，把剛才扔掉的電子筆又撿回來，
在補給清單上劃了一道。
“傳令下去，各艦隊，解除一級戰備，轉入二級常規警戒。”
“防線一切照舊，巡邏、訓練、補給，該幹嘛幹嘛。”
“那五艘船，只要不靠近分基地和星門，
不主動攻擊，就當他們不存在。”
“眼睛都給我放亮點，盯緊了就行。”
命令傳達下去。
蘇振國又看了一會兒那幾個緩慢移動的輪廓，
然後低下頭，真的開始批那份補給清單。
他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
彷彿那五艘來自老牌四級文明的偵察艦，
和清單上待批的“常規能量電池200萬單位”沒甚麼區別。
過了片刻，他接通了蘇明山的通訊。
蘇明山的投影出現在旁邊，
手裡也拿著一份檔案，
看樣子正在處理附屬文明的日常事務。
“爸？”
“星海的推演報告，你看過了吧？”
蘇振國頭也沒抬，一邊簽字一邊問。
“剛看完。”蘇明山推了推眼鏡。
“和我的判斷基本一致。對方決策需要時間，
尤其是這種可能影響整個銀河戰略平衡的大事。
我們現在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是最穩妥的選擇。”
“那就行。”
蘇振國在清單末尾簽上自己的許可權碼，把檔案掃到一邊。
“附屬文明這些事兒，你多費心。
外面那幾條尾巴，老子盯著。”
“明白。”
蘇明山點頭。
“保持現狀，以靜制動。”
通訊結束通話。
蘇振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廳裡很安靜，
只有儀器執行的輕微嗡鳴，和操作員偶爾壓低聲音的交流。
窗外，腐淵星域的星空依舊深邃，
遠處的恆星光芒恆定地灑在冰冷的金屬艦體上。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種“正常”的軌道。
只是這種“正常”之下，
多了一絲心照不宣的緊繃，和等待未知靴子落下的寂靜。
……
洛林文明母星，最高議長廳地下密室。
厚重的隔音門緊閉，室內只亮著幾盞昏黃的壁燈。
議長坐在長桌一端，另外五位核心高層分坐兩側。
沒有人說話。
空氣裡只有壓抑的呼吸聲，
和壁燈電流透過的細微滋滋聲。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剛剛由內部情報部門整理、
加密等級最高的簡報。
簡報內容，是關於數小時前，
腐淵星域防線那場短暫卻震撼人心的戰鬥。
重點，不在蟲族，
而在那些突然出現的、體型龐大、火力恐怖的新型戰艦。
議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簡報光滑的表面。
他的四隻手臂，此刻都安靜地放在桌面上，
但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輕顫。
“都看完了？”
議長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乾澀。
一位軍事將領緩緩點頭，
他外殼上的晶體光澤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暗淡。
“看完了……那些新戰艦，
一擊……就清空了一大片獄甲獸叢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餘悸。
“那不是玄級艦能打出的威力。能量讀數……高得離譜。”
另一位負責內政的高層接話，他面前的簡報上，
有情報人員根據能量逸散光譜做出的粗估。
“能源系統……肯定換了。不是反物質了！
我們的人捕捉到一絲……從未見過的能量殘留波動。
很弱，但性質完全不同。”
他抬起頭，看向議長，眼神複雜。
“議長，他們……可能真的突破了！
四級文明的能源門檻！”
“暗物質……”
有人低聲吐出這個詞，像怕驚動甚麼。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四級文明。
這個他們之前只能仰望和古老傳說中窺探一絲存在的層次。
如今，似乎就被他們親手簽署附屬協議、
納入管理的“宗主”，輕易地跨了過去。
“我們……押對了？”
一位相對年輕的高層忍不住開口，
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
議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押對了？
或許吧。
至少，議會越強，他們這些附屬文明，在蟲族面前就越安全。
可是……
“奧瑞安帝國……”
另一位年老的高層，緩緩說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丟進了沉默的密室。
所有人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議會晉升四級，奧瑞安帝國那邊……會怎麼想？”
年老的高層繼續說，聲音沙啞。
“他們會允許另一個四級文明，出現在自己掌控的銀河系裡嗎？”
“萬一……奧瑞安帝國覺得是威脅，要動手呢？”
軍事將領的聲音緊繃起來。
“我們……又該怎麼辦？”
問題拋了出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繼續跟著議會？
如果議會戰敗，他們這些“從犯”，會是甚麼下場？
文明被抹除？還是被重新“安置”？
暗中與奧瑞安帝國聯絡，尋求“寬恕”甚至“反正”？
先不說能不能聯絡上，就算聯絡上了，
奧瑞安帝國會怎麼看他們這些“叛徒”？
而且，議會的監控……他們真的能瞞過去嗎？
議長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掙扎、焦慮、恐懼，
以及一絲隱藏極深的、對可能獲得更大利益的渴望。
人心，在絕對的力量和未知的威脅面前，總是容易浮動。
“今天的話……”
議長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出了此門，絕不可再提！”
“關於議會的實力，關於奧瑞安帝國，
關於任何站隊的想法——想都不要再想！”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們現在是議會的一部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任何動搖，任何私下串聯，都是在拿整個洛林文明的命運賭博！”
“而且，你們以為，我們在這裡說的每一句話，議會會不知道嗎？”
最後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每個人頭頂。
他們悚然一驚，猛地想起那個無處不在、
掌控著議會疆域乃至他們內部諸多智慧系統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