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大堂之內,氣氛莊嚴肅穆,與昨夜的歌舞昇平判若雲泥。
士燮端坐於主位,神情肅然,再無半點昨夜的僵硬與試探。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堂下主賓席的那個少年身上。
諸葛亮,一襲青衫,安然跪坐。
他左手邊,是面帶微笑,眼神卻銳利如刀的戲忠。
他右手邊,是身軀如山,閉目養神的呂布。
文、武、王使。
三足鼎立,構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壓力場,籠罩在所有交州官員的心頭。
士燮深吸一口氣,率先開口,聲音洪亮。
“不知正使大人今日召集我等,有何要事商議?”
他已將姿態放到了最低。
諸葛亮聞言,並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拂去浮沫,淺啜一口。
這個不疾不徐的動作,讓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下茶盞,少年清朗的聲音才在大堂內響起。
“亮此來,非為興師問罪。”
他的第一句話,就讓士燮等人心頭一跳。
“實為恭賀府君。”
恭賀?
士燮愣住了,滿堂文武也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
大軍壓境,凶神臨門,何喜之有?
諸葛亮環視眾人,將他們的疑惑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府君坐鎮南交,撫卹百姓,開辦學堂,教化一方。”
“使此蠻荒之地,漸有禮樂之風。”
“亮以為,府君此功,堪比古之周公治魯,召公治召。此,難道不是可喜可賀之事嗎?”
一番話,說得懇切至極。
士燮心中一暖,臉上緊繃的肌肉也鬆弛了幾分。
他一生致力於在交州推行儒學教化,這正是他最為自得的成就。
沒想到,竟被一個初次見面的少年,一語道破。
“使君謬讚了,燮愧不敢當。”
士燮謙遜地回了一句,但眉宇間的自得之色,卻難以掩飾。
然而,諸葛亮接下來的話,卻讓大堂內的溫度驟然轉冷。
“然,此等功績,若不能為青史所載,為天下所知,豈非明珠暗投,憾事一樁?”
士燮的瞳孔猛地一縮。
來了。
真正的戲肉,終於要上演了。
諸葛亮身子微微前傾,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迸發出懾人的神采。
“府君,亮且問你,當今天下大勢,何也?”
不等士燮回答,他便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拔高。
“天命所歸!”
“我主冀王,乃高祖血脈,漢室宗親!”
“他自常山起兵,南平黃巾,北逐鮮卑,西定關中,南下荊襄!”
“如今,冀、幽、並、青、徐、兗、豫、司隸、揚州、涼州、荊州,益州十二州之地,盡歸王化!”
諸葛亮每說一州,便伸出一根手指,說到最後,雙手手指已不夠用。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的輿圖前,枯瘦的手指在廣袤的疆域上重重劃過。
那片被他劃過的土地,幾乎佔據了整個大漢的版圖。
只剩下他們腳下的交州,如同一座孤島。
“百萬雄兵,猛將如雲,謀臣如雨。”
“神臂弩、配重車,攻城拔寨,無堅不摧。”
“四輪馬車、內河漕船,糧草兵員,旦夕可至。”
“府君,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諸葛亮猛然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士燮。
“這是煌煌天命!是浩浩大勢!”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此非一人一姓之私,乃天道運轉,非人力可以抗拒!”
一番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重重敲擊在交州眾人的心上。
他們看著輿圖上那片巨大的疆域,再看看自己腳下這彈丸之地,一種巨大的無力感,瞬間席捲了全身。
士燮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天命之說,太過虛無,卻也最為沉重。
諸葛亮看出了他的動搖,話鋒一轉,從虛無縹緲的天命,拉回到了最實際的利益。
“府君,我們再談談利。”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神情恢復了平靜。
“府君如今是龍度亭侯。”
“我主冀王有令,府君若能順應天命,獻土歸附。”
“龍度亭侯之爵位,不僅不會削奪,反而食邑加倍!”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不削反增?
這和他們想象中,城下之盟的苛刻條件,完全不一樣!
士燮的心,也狠狠地跳了一下。
諸葛亮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繼續丟擲重磅炸彈。
“士家在交州,乃是第一望族。”
“冀王承諾,士家所有產業,無論是商鋪,新政都會予以保護,甚至加以扶持。”
“府君的幾位公子,以及士家所有子弟,才德兼備者,可經舉薦,入朝為官,一展所長。”
“不願為官,一心向學者,可入我冀州大學,那裡有名滿天下的大儒鄭玄、蔡邕親自授課,百家學問,應有盡有。”
“府眾位幕僚同僚,亦會根據其才能,量才錄用,絕不虧待。”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暖流,湧入交州眾人的心田。
爵位、家產、子弟前程、屬下出路。
他們最擔心的幾件事,諸葛亮竟然全都替他們考慮到了,而且給出的條件,優厚到讓他們無法相信。
這哪裡是招降?
這分明是招攬!是送富貴!
戲忠在一旁含笑不語,端起茶杯,輕輕吹著氣。
他知道,士燮的心防,已經被攻破大半了。
果然,士燮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眼神中充滿了掙扎與意動。
諸葛亮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決定給出最後一擊。
這一擊,直指人心。
“府君,天命與利益,我們都談完了。”
“現在,亮想和府君談一談,名。”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府君一生推崇儒學,以飽學鴻儒自居,當知‘忠義’二字,重於泰山。”
“如今,漢室傾頹,群雄並起,名為漢臣,實為漢賊。而我主冀王,身為漢室宗親,以匡扶天下為己任,即將重定乾坤,再造大漢。”
“此乃漢室重光之機!”
“值此之時,府君若能高舉義旗,獻土歸附,主動融入大漢一統之洪流。”
“府君之舉,便不再是投降,而是撥亂反正,匡扶漢室的蓋世奇功!”
“天下人會如何評價府君?”
諸葛亮站起身,對著士燮,深深一揖。
“他們會說,交州士燮,深明大義,識得天數,在漢室危亡之際,挺身而出,為國家統一,百姓安寧,立下了不世之功!”
“史書之上,府君之名,將與那些開國功臣並列,為後世萬千儒者所敬仰傳頌!”
“府君,您將成為道德的楷模,忠義的典範!”
“天命在手,利益無損,更能流芳百世,名節兩全。”
“府君,您還在猶豫甚麼?”
少年的聲音,迴盪在大堂之內,振聾發聵。
天命!
利益!
名節!
三座大山,層層遞加,徹底壓垮了士燮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和抵抗。
他猛然發現,諸葛亮為他描繪的這條路,比他自己固守交州,做這個土皇帝,要光明萬倍,榮耀萬倍!
他之前所擔心的,所屈辱的,在這一切面前,都變得那麼可笑,那麼微不足道。
他以為自己要失去一切,但實際上,他將得到更多!
一旁的戲忠,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滿是讚許。
這個少年,將人心算計到了極致。
他給的,永遠比對方想要的更多。
先以大勢壓人,再以重利誘之,最後以令名動之。
環環相扣,無懈可擊。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呂布,此刻也睜開了雙眼。
他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他能感覺到,大堂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那個之前還端著架子的老頭,此刻看著那個少年的眼神,充滿了震撼、感激,甚至……崇拜。
士燮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吐出,他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然後,在滿堂文武震驚的目光中,他對著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鄭重其事地,深深一拜,直至額頭觸地。
“使君之言,字字珠璣,令燮茅塞頓開,如撥雲見日!”
“燮,心服口服!”
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決然。
“我交州上下,願遵冀王號令,即日歸附!”
說罷,他再次叩首。
“請使君,受燮一拜!”
諸葛亮坦然受了這一拜。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交州,已是大漢疆土,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士燮直起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立刻轉身,對著身後的主簿沉聲下令。
“來人!”
“立刻將交州牧印綬、兵符、以及府庫中所有的戶籍、田畝、山川地理圖冊,全部取來!”
“本官,要親自交予冀王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