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
“快!快傳軍醫!”
周瑜一個箭步衝上前,在孫策倒地前將他死死扶住。
入手滾燙,鼻息紊亂。
他連忙掐住孫策的人中,同時厲聲向帳外大吼。
幾名親衛衝了進來,看到眼前景象,無不駭然失色。
周瑜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沉穩得可怕。
“主公只是急怒攻心,並無大礙。”
“將主公扶入內帳休息,傳軍醫速來診治!”
“另外,封鎖帥帳,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令者斬!”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斷,讓慌亂的親衛們瞬間找到了主心骨,手忙腳亂地將昏迷的孫策抬了進去。
周瑜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片刺目的血紅,眼神陰沉。
封鎖訊息?
怎麼可能封鎖得住。
劉景親征,大破曹軍,斬曹操夷其三族。
劉景南下,兵不血刃,納荊襄於版圖。
這任何一件事,都是足以震動天下的大事。
如今三件噩耗齊至,如同三座大山,壓得整個吳郡都喘不過氣來。
帥帳之外,那些帶來急報的斥候早已被安置,但他們驚恐的神情,顫抖的話語,根本無法掩飾。
一傳十,十傳百。
不過短短一日,整個吳郡的官吏、將校、世家、百姓,全都知道了。
天,塌了。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
當初支援孫策,是因為他勇冠三軍,是江東猛虎,能在這亂世中割據一方,保全大家的利益。
可現在,他的對手是劉景。
一個連曹操、劉表都或死或降的龐然大物。
一個已經佔據了天下九州的絕對霸主。
拿甚麼去鬥?
憑甚麼去鬥?
吳郡,顧府。
一場秘密的宴會正在進行。
在座的,是吳郡最有權勢的幾大家族,顧氏的顧雍,朱氏的朱治,陸氏的陸晏,張氏的張康。
這些人,是孫策賴以統治江東的基石。
但此刻,這些基石卻開始動搖了。
“諸位,都聽說了吧?”
顧雍端著酒杯,手指卻在微微發顫。
“劉景已得荊州,坐擁上游之利,我江東長江天險,已失其半啊!”
席間一片死寂。
坐在末位的陸家一個旁支子弟,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兒……我兒死在會稽!就是為了他孫策的霸業!”
“如今看來,劉景大軍壓境,我們都是籠中之鳥,我兒死得何其冤枉!”
他的哭聲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眾人心中的怨氣和恐懼。
“是啊,會稽一戰,我朱家也折了三個優秀的子弟!”
“本以為是為江東開疆拓土,誰曾想,是把我們往火坑裡推!”
“現在如何是好?劉景連曹操都殺了,夷其三族!我們若是抵抗到底,恐怕……”
剩下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在座的誰都明白。
那將是滅頂之災。
聽著滿堂的哀嘆與哭訴,一直沉默的張康,突然重重地將酒杯頓在案上。
砰!
清脆的響聲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齊齊看向他。
張康環視一週,臉色鐵青,眼神裡滿是譏諷和不耐。
“我們在這裡唉聲嘆氣,怨天尤人,難道就能把劉景嘆死在襄陽城外嗎?”
一句話,讓所有人面紅耳赤。
陸晏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
“張兄,那你我之見,該當如何?”
張康冷冷一笑。
“如何?”
“你們沒聽說戲忠派來的探子是怎麼說的嗎?”
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順者昌,逆者亡!”
“劉景在荊州推行新政,‘以鹽換地’,蔡家、蒯家那些頂級豪族,非但沒有損失,反而靠著鹽利股份,賺得盆滿缽滿!”
“只要我們獻上吳郡,歸順冀王,不僅能保全家族,更能獲得天大的富貴!”
“想想袁紹、袁術、曹操的下場!再想想蔡瑁、蒯越的下場!”
“是生是死,是榮是辱,就擺在眼前,還用得著我教你們怎麼選嗎?”
張康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中最後的猶豫。
對啊!
投降!
不僅能活,還能活得更好!
顧雍和陸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然。
“張兄言之有理。”
顧雍緩緩站起身,對著張康一揖到底。
“我顧氏,願以張兄馬首是瞻!”
“我陸氏,亦然!”
“還有我朱家!”
一時間,整個吳郡最頂級的世家豪族,在這一刻,達成了背叛的共識。
……
帥帳內。
孫策悠悠轉醒,只覺得頭痛欲裂。
“公瑾……”
他虛弱地呼喚著。
“主公,你醒了。”
周瑜端著一碗湯藥,快步走到床邊。
孫策沒有接藥碗,他一把抓住周瑜的手腕,急切地問道。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軍心……軍心可還穩固?”
周瑜的眼神黯淡下來,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說出實情。
“軍心尚可彈壓。”
“但是……吳郡的世家,已經生了異心。”
他將張康、顧雍等人秘密集會,以及暗中派人出城,意圖聯絡戲忠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孫策。
“豎子!安敢如此!”
孫策聽完,氣得猛地坐起,胸口劇烈起伏,剛剛平復的氣血再次翻湧。
“一群背主求榮的無恥之徒!”
“我待他們不薄,他們竟敢在我危難之際,背後捅刀!”
他一把推開藥碗,翻身下床,踉蹌著要去拿掛在牆上的佩劍。
“備馬!我要親自去顧家、張家!”
“我要把這些首鼠兩端之輩,統統砍了!懸屍於市,以儆效尤!”
他的眼中燃燒著瘋狂的怒火,那股屬於小霸王的煞氣再次升騰。
“主公!不可!”
周瑜死死地抱住了他,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按回床榻。
“主公!萬萬不可啊!”
周瑜的聲音帶著一絲哀求。
“為何不可!”
孫策雙目赤紅,死死瞪著他。
“我連幾個世家都鎮不住,還談何爭霸天下!”
“殺了他們,看誰還敢有二心!”
周瑜搖著頭,臉上滿是苦澀與無奈。
“主公,此一時彼一時。”
“如今劉景大軍壓境,人心浮動。我們唯一的根基,就是這些世家的支援。”
“此時殺人,非但不能立威,反而是將他們徹底推向劉景那邊!”
“一旦動手,吳郡會立刻分崩離析!我們連最後的立足之地,都將蕩然無存!”
周瑜的話,像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孫策的心上。
他眼中的火焰,一點點熄滅了。
是啊。
殺人?
他現在還有殺人的資格嗎?
外面,是劉景覆蓋天下的兵鋒。
內部,是人心思變的世家豪族。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空有一身利爪獠牙,卻無處發力。
任何一次衝撞,都只會讓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孫策的身體晃了晃,無力地癱坐回床榻上。
他高大的身軀,此刻顯得無比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