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悠悠轉醒。
他只覺得頭痛欲裂，渾身痠軟，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費盡力氣。
可身體的虛弱，卻壓不住心中那股沖天的憤恨與不甘。
“主公，您醒了。”
周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沙啞和疲憊。
孫策轉過頭，看到周瑜憔悴的面容，眼中佈滿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一痛，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公瑾，辛苦你了……”
“主公，別動。”
周瑜連忙按住他，將一個枕頭墊在他身後，讓他靠得舒服些。
就在這時，帳簾被輕輕掀開。
一位雍容華貴，卻滿面愁容的婦人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
正是孫策的母親，吳夫人。
“策兒，你醒了。”
吳夫人的聲音裡，交織著心疼與深切的憂慮。
看到兒子蒼白如紙的臉，她的心就像被針扎一樣。
“母親……”
孫策的聲音有些虛弱。
吳夫人將湯藥放在床頭的案几上，坐到床邊，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兒子。
她沒有噓寒問暖，而是開門見山，聲音無比沉重。
“策兒，吳郡的大勢，已經去了。”
“我們唯一的活路，就是向劉景投降。”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孫策的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母親！您在說甚麼！”
吳夫人沒有迴避兒子的目光，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她握住孫策冰冷的手，繼續說道。
“劉景的實力，遠非袁術、曹操之流可比。”
“他如今坐擁十州之地，手握近百萬大軍，已成吞天之勢。”
“更難得的是，他有仁義之名，在荊州行新政，安撫百姓，善待士族。”
“我們歸降，尚有一線生機。”
說到這裡，吳夫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你看看那些抵抗者的下場！”
“袁紹、袁術兄弟，身死族滅！”
“那不可一世的曹操，不也兵敗身死，被夷了三族嗎？”
“策兒啊，娘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讓孫家也步他們的後塵啊！”
母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孫策的心上。
袁紹、袁術的敗亡，曹操的慘死……
這些曾經叱吒風雲的梟雄，在劉景面前，都成了過眼雲煙。
他孫策，真的能比他們更強嗎？
他的內心劇烈地動搖著。
可是，一想到父親孫堅臨終前的囑託，想到自己“小霸王”的威名，想到那未竟的霸業之夢。
他眼中剛剛熄滅的火焰，又重新燃燒起來，並且比之前更加熾烈。
“不！”
孫策猛地坐直了身體，一把甩開吳夫人的手。
“我孫策，乃是江東猛虎孫文臺之子！”
“我繼承父志，縱橫江東，為的是開創一番霸業！”
“豈能像劉表那樣的懦夫，還沒開戰，就先跪地求饒！”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雙目赤紅，充滿了瘋狂的執念。
“屈膝於人，比殺了我還難受！”
“大丈夫生天地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這句從父親那裡聽來的話，此刻從他自己口中吼出，帶著一股決絕的悲壯。
“糊塗！”
吳夫人見兒子如此執迷不悟，氣得渾身發抖，聲淚俱下。
“霸業？甚麼霸業！”
“就算你僥倖擊退了戲忠，那劉景後續的百萬大軍呢？你能擋得住嗎？”
“更何況，現在整個江東的世家之心，早就不在我們孫氏了！”
“人心都散了，你拿甚麼去打！”
“我……”
孫策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人心散了。
那些曾經對他俯首帖耳，恭敬有加的世家大族，如今卻在背後盤算著如何將他當成投名狀，獻給劉景。
周瑜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子激烈的爭執，心中滿是苦澀。
他又何嘗不知，吳夫人說得句句在理。
投降，是唯一的生路。
可他更懂孫策。
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男人，讓他低頭，比殺了他還難。
孫策沉默了很久，久到吳夫夫人以為他回心轉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再無一絲動搖，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母親，不必再勸了。”
“我孫策，寧可戰死沙場，流盡最後一滴血，也絕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我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
“我絕不辱沒父親的威名，更不能辱沒我‘小霸王’這三個字！”
他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股屬於江東小霸王的桀驁與霸氣，在這一刻，燃燒到了極致。
吳夫人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魔的兒子，徹底絕望了。
她知道，再勸無用。
這個兒子，已經被他的驕傲和執念，推進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悲痛欲絕之下，吳夫人的眼神，卻漸漸變得無比決絕。
她不能！
她絕對不能讓整個孫家，都給策兒的霸王夢陪葬！
她緩緩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複雜情感。
有心疼，有不捨，有失望，更有……一絲狠絕。
她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帥帳。
周瑜看著吳夫人離去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主公，夫人她……”
孫策卻只是慘然一笑，眼神蕭索地看著帳頂。
“公瑾，我知道，連你也覺得我錯了。”
“但是，我沒錯。”
“錯的是這個世道，錯的是我孫策，為何要與劉景生在同一個時代！”
他慢慢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從眼角無聲滑落。
帥帳之外。
吳夫人走出很遠，才停下腳步。
她擦乾臉上的淚水，原本悲痛的眼神，被一種鋼鐵般的意志所取代。
她對著身後一直默默跟隨的心腹侍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低聲吩咐道。
“去，以我的名義，請周都督、黃蓋將軍、韓當將軍、朱治將軍……所有主事的將軍，到我府上一敘。”
“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事關，孫氏一族的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