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北境,通往冀州的官道上。
張合手扶著腰間劍柄,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臺上,面色凝重。
他身旁,平東將軍高覽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雙眼死死盯著南方。
地平線上,塵土漫天,彷彿有千軍萬馬正在奔襲而來。
那規模,遠非尋常軍隊可比。
“是曹軍主力?”高覽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像。”
張合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千里鏡。
“隊形太過散亂,而且……速度太慢了。”
斥候的快馬從煙塵中衝出,馬上的騎士翻身滾落,連滾帶爬地衝到臺下,聲音裡充滿了驚駭與不可思議。
“將軍!是百姓!”
“全是百姓!數都數不清,至少有二十萬!”
“甚麼?”
張合和高覽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二十萬!
這已經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災難。
這麼多張嘴,光是吃喝拉撒就能把他們這支北路大軍拖垮!
一旦處理不當,激起民變,衝擊軍營,後果不堪設想。
“快!去請荀令君和田監軍!”張合當機立斷,從瞭望臺上三步並作兩步跳了下來。
片刻之後,荀彧和田豐趕到了前線。
田豐的官職是監軍,負責監察軍隊,同時兼任魏郡太守,總管冀州後勤。
他看著南方那條由人組成,看不到盡頭的黑色長龍,面色異常平靜。
反倒是張合急得不行。
“田監軍!荀令君!這可如何是好?二十萬流民,一旦失控,我軍危矣!”
田豐捋了捋鬍鬚,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淡淡地瞥了張合一眼,語氣平穩。
“儁乂莫慌。”
“主公在冀州數年的積累,為的是甚麼?”
“就是為了今日!”
說罷,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傳令官下令。
“傳我將令,立刻調動鄴城、常山所有府庫的四輪運輸車,滿載糧草、帳篷、藥材,日夜兼程,火速趕來!”
“是!”傳令官領命飛奔而去。
荀彧則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繪製好的圖紙,在案几上攤開。
那上面,赫然是一座規劃得井井有條的巨大營地佈局圖。
“儁乂將軍,高覽將軍。”
荀彧指著圖紙,聲音清朗而有力。
“我已規劃好標準化的難民營。請兩位將軍即刻派遣士卒,按圖紙所示,分割槽搭建。”
“所有難民,按原籍鄉、裡進行登記編組,分設男女營帳。”
“單獨設立醫護區、隔離區、物資發放區。”
“務必做到井然有序,杜絕混亂。”
張合和高覽湊上前去,看著圖上那細緻到每一條排水溝、每一個廁所位置的規劃,心中的焦躁與不安瞬間消散了大半。
這哪裡是臨時的應急方案,這分明是深思熟慮、早有準備的萬全之策!
“末將遵命!”二人齊聲應道,轉身便去調動兵馬。
大軍立刻行動起來。
一隊隊士兵扛著木樁和工具,在荀彧親自劃定的區域內開始搭建營地。
與此同時,一支特殊的隊伍從後方趕來。
他們穿著統一的麻布長衫,揹著藥箱,正是由華佗醫學院培養出的醫曹官吏和弟子。
他們一到,立刻在規劃好的醫護區架起帳篷,開始熬製防疫的湯藥,準備為即將到來的百姓進行診治。
整個場面雖然浩大,卻忙而不亂,一切都像一臺精密的機器在高效運轉。
天色漸晚,難民的洪流終於抵達。
他們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屍走肉。
然而,當他們看到前方那座延綿數里,燈火通明的巨大營地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到了寫著“冀王劉”字的大旗。
他們看到了正在分發熱粥計程車兵。
他們甚至看到了專門為老人、孩子和病人準備的溫暖帳篷。
一股濃郁的肉粥香味飄來,瞬間擊潰了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人群開始騷動,但很快,在士兵們用大喇叭的高聲指引下,他們按照鄉里,被分流到不同的登記處。
“鄉親們!不要擠!排好隊!”
“先登記,領了身份木牌,就能去領粥喝,還有地方住!”
“生病的鄉親,這邊有大夫!免費看病!”
荀彧推行的“以工代賑”策略也開始實施。
他派人向難民中的青壯年宣告,只要參與營地建設,比如挖掘溝渠、搭建帳篷,就能為家人換取更多的食物,甚至是一小塊鹹肉。
這個政策極大地激發了人們的求生欲。
許多剛剛喝過一碗熱粥,恢復了些許力氣的男人,立刻主動找到監工計程車兵,要求加入勞作的隊伍。
原本死氣沉沉的難民營地,竟奇蹟般地煥發出一絲生機。
張合與高覽帶著親兵巡視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營地。
耳邊是百姓們感激的啜泣,是孩子們喝到粥後的歡笑,是醫官們溫和的問診聲。
眼前是忙碌搭建帳篷的軍民,是排隊領取食物的長龍,是升騰著白色蒸汽的一口口大鍋。
這裡沒有混亂,沒有絕望,只有秩序和希望。
張合突然想起主公劉景曾經的感慨,此刻他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看著這一切,喃喃自語。
“原來……這才是主公要走的‘對岸’。”
荀彧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邊,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兩位將軍現在可安心了?”
張合和高覽對著荀彧和田豐,深深一揖。
“荀令君、田監軍神機妙算,我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荀彧扶起二人,微微一笑。
“這並非我與元皓之功。”
“這一切,皆是主公數年來在冀州苦心經營,深耕民心之果。”
“設立醫曹,培養醫官,才能應對大疫;推廣神種,囤積糧草,才能救濟萬民;興辦工坊,製造車馬,才能高效轉運。”
“主公的每一步,都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荀彧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鄄城的方向。
“我等,不過是主公宏偉棋局上的執行者罷了。”
張合和高覽聞言,心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對劉景那如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跟著這樣的主公,才是真正的建功立業,才是真正為天下蒼生謀福祉!
他們胸中燃起一股熊熊烈火。
“曹操倒行逆施,自掘墳墓!我等願為先鋒,直取鄄城,為主公擒殺此獠!”
田豐看著兩人高昂的戰意,撫須點頭。
“不急。”
“如今民心在我,大勢在我,曹操已是甕中之鱉。”
“東路的高順將軍,南路的主公親軍,想必也已開始行動。”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儘快安置好所有百姓,然後合三路之兵,以泰山壓頂之勢,完成對鄄城的最後合圍。”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只是不知,兗州東北地博陽的子龍將軍和徐元直,現在行軍到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