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東境,定陶城外。
高順立於剛剛搭建好的望樓之上,手按劍柄,眉頭緊鎖,眺望著遠方的地平線。
那裡,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那煙塵的規模,遠超數千騎兵所能造成。
“是曹軍主力開始反撲了?”
高順心中一緊,周身煞氣瞬間升騰。
他正欲下令全軍備戰,一名負責前出偵查的斥候快馬加鞭,衝到望樓之下,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驚愕。
“將軍!不是敵軍!”
“是……是百姓!漫山遍野,全是逃難的百姓!”
高順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他再次舉目遠望,煙塵之下,無數黑點攢動,匯成一股看不到盡頭的洪流,正朝著他大軍的方向湧來。
“百姓?”
高順心頭巨震,顧不上多想,立刻翻身下樓,大步流星地衝向中軍大帳。
帳內,賈詡正手捧一卷書卷,悠然品著熱茶,神態自若。
“文和!”
高順帶著一身風塵闖了進來,聲音急切。
“出大事了!東邊來了十幾萬流民,全是兗州的百姓,正往我們這邊來!”
賈詡放下竹簡,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只是抬眼看了看高順。
“二將軍莫急,坐下喝杯茶。”
“還喝甚麼茶!”
高順急得在帳內來回踱步,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十幾萬張嘴啊!我們從徐州帶來的軍糧,要供給大軍,還要防備曹軍反撲,本就緊張。如今再添十幾萬百姓,不出十日,我們自己就要斷糧了!”
“一旦斷糧,軍心必亂,後果不堪設想!”
賈詡看著這位焦急的和劉景結義的二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從案几下抽出幾卷厚厚的賬簿,推到高順面前。
“二將軍請看。”
高順一愣,疑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徐州府庫,存糧賬目?”
他翻開賬簿,目光掃過上面記錄的數字,呼吸瞬間一滯。
“粟米,四百七十萬石……”
“各類豆子,一百二十萬石……”
“漁場產出,製成魚乾,合計九十餘萬斤……”
“官營鹽場,存鹽三十萬斤……”
高順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賈詡。
“這……這怎麼可能?徐州這兩年剛剛經歷戰火,怎會有如此豐厚的家底?”
賈詡為高順斟滿一杯茶,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
“二將軍忘了,主公在拿下徐州後,都讓我們都做了些甚麼?”
“強令我們推廣神種,那畝產遠非尋常作物可比。又沿泗水、沂水廣設漁場,命百姓捕魚,官府統一收購,製成魚乾鹹菜,以作軍儲。”
“當時,徐州世家頗有微詞,就連我等也覺得主公太過急切。如今看來,我等不過是井底之蛙,而主公早已算到了今日之局。”
賈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主公的仁政,不只是說說而已。他讓徐州百姓家有餘糧,更讓徐州府庫足以應對任何變數。”
“這十幾萬流民,對別人是滅頂之災,對我們而言,不過是開倉濟民,彰顯王師仁義的絕佳時機罷了。”
高順怔怔地聽著。
原來,大哥的每一步,都看的那麼遠。
他胸中那塊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家大哥如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他霍然起身,臉上再無半分焦躁,只剩下軍人特有的果決。
“我明白了!”
高順大步走出帳外,對著親兵厲聲下令。
“傳我將令,全軍開倉!在營外十里沿途設粥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眾將校,聲音提高。
一聲令下,整個徐州軍大營高效地運轉起來。
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被抬出,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鍋被架起。
士兵們沒有絲毫怨言,反而個個幹勁十足。
很快,上百口大鍋同時升起裊裊炊煙。
士兵們將大塊的魚乾和鹹菜剁碎,與粟米一同投入鍋中,用巨大的木勺攪動著。
那不是能照見人影的清湯,而是真正能填飽肚子的,混合著魚肉鹹香的濃稠肉粥。
當那股霸道的香氣隨風飄到難民隊伍中時,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是飯香!”
“天吶,我不是在做夢吧?是糧食的味道!”
他們抬起麻木的臉,看到了前方道路兩旁,那一口口冒著白色熱氣的大鍋,看到了那些身穿鎖鱗甲,卻在給他們盛粥的冀王士卒。
希望,在瞬間點燃了他們枯死的內心。
“是冀王的軍隊!”
“冀王來救我們了!”
百姓們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互相攙扶著,朝著粥棚湧去。
“不要擠!大家排好隊!人人都有!”
“老人和孩子先來!”
高順的親兵們大聲呼喊,竭力維持著秩序。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懷中氣若游絲的女兒,被一名什長扶到了最前面。
士兵給她盛了滿滿一大碗滾燙的肉粥。
她顫抖著接過,顧不上燙嘴,先吹涼了勺子裡的粥,小心翼翼地喂進女兒嘴裡。
那早已乾裂的小嘴,本能地開始吞嚥。
母親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她自己也猛灌了一大口,那股溫暖的熱流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驅散了連日來的飢餓與冰冷。
她再也支撐不住,抱著女兒,朝著不遠處那面迎風招展的“高”字將旗,重重跪下。
“將軍仁義啊!”
“多謝將軍!多謝冀王給俺們活路啊!”
她的哭喊,彷彿一個訊號。
一個,十個,百個……
所有喝到熱粥的百姓,全都自發地跪了下來。
他們一邊狼吞虎嚥地喝著粥,一邊痛哭流涕,將最樸素的感激,獻給這支給予他們新生的軍隊。
哭聲與叩謝聲,匯成一片巨大的聲浪,在兗州的大地上空迴盪。
高順站在高處,看著眼前這震撼的一幕,虎目泛紅,拳頭死死攥緊。
他聽著百姓們斷斷續續的哭訴。
“曹操把我們的口糧、種子全都搶光了……”
“據說那個叫程昱的毒士,還要把我們這些沒用的人做成肉乾當軍糧……”
“是魔鬼!他們是吃人的魔鬼啊!”
“砰!”
高順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樁上,木屑四濺。
“曹孟德,豬狗不如!”
賈詡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邊,平靜地看著山呼海嘯般的百姓。
“二將軍,民心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曹操親手鑿穿了自己的船,現在,這滔天洪水,將由我們來引導了。”
他對著身後的書記官吏吩咐道。
“去,將百姓們的遭遇都記錄下來,印成傳單,散佈到整個兗州!”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誰才是他們的守護者,誰又是吃人的豺狼!”
賈詡的目光深邃,他望向北方,那裡是冀州的方向。
“中樞有大王坐鎮,東路有我等在此,想必,北路的荀令君和田監軍,也已經接到了訊息。”
“只是不知,他們那邊的情況,又會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