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泰山郡,博陽城外。
青州軍的大營依山傍水,連綿不絕。
數萬頂營帳在曠野上鋪展開來,旌旗如林,刀槍如麥。
然而,與這龐大的軍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營地裡那份詭異的安靜。
六萬大軍兵臨城下,卻整整三日,未曾擂響一面戰鼓,未曾射出一支箭矢。
趙雲的帥旗,就在中軍大營高高飄揚,彷彿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是冷冷地注視著前方的堅城。
城頭之上。
曹軍大將夏侯淵身披甲冑,手按刀柄,嘴角掛著一抹冷峭的譏諷。
他以“千里奔襲,三日五百,六日一千”的驚人速度聞名於世,用兵神速,來去如風。
在他看來,趙雲這種屯兵不前的行為,簡直是懦夫的表現。
“哼,都說趙子龍是劉景麾下第一勇將,我看也不過如此。”
夏侯淵對著身旁的副將,不屑地撇了撇嘴。
“在我夏侯妙才面前,他這是怕了!怕我率軍出城,將他殺個丟盔棄甲!”
副將連忙奉承道:“將軍神威,天下何人不知?那趙雲想必是聽聞將軍之名,心生畏懼,不敢妄動。”
夏侯淵得意地大笑起來,心中的戒備,不自覺地鬆懈了幾分。
他甚至覺得,趙雲這是在給他機會,讓他好生休整,然後尋機決戰。
青州軍,中軍大帳。
新任軍師徐庶,正對著一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凝神沉思。
趙雲坐於主位,神色平靜,絲毫沒有因為三日的按兵不動而有任何焦躁。
他看著徐庶,語氣中帶著全然的信任。
“軍師,三日已過,將士們都已休整完畢,士氣正盛。”
徐庶緩緩抬起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點在了博陽城的位置。
“將軍,夏侯淵用兵,其精髓全在一個‘快’字。我軍若是在這博陽城下與他消磨時日,便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這三日的按兵不動,正是為了讓他輕敵,讓他以為我們畏懼他的神速。”
趙雲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贊同之色。
“軍師之意,我已明白。請軍師下令。”
徐庶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眼中精光一閃。
“庶有一計,名曰‘以動制動’!”
“夏侯淵長於機動,我等便要比他更快,更狠!”
他走到趙雲的面前,躬身一禮。
“請將軍親率精銳輕騎,如一把最鋒利的尖刀,徹底繞開博陽這座堅城,直插其後方腹地!”
“我要讓夏侯淵這頭最擅長奔跑的猛虎,變成一隻被拔了牙,斷了腿的困獸!”
趙雲聞言,雙目驟然亮起,猛地一拍案几。
“好計!”
他一點即通,瞬間明白了徐庶的意圖。
這根本不是圍城,而是要將夏侯淵徹底釘死在這裡!
當夜,月黑風高。
趙雲一身勁裝,悄無聲息地走出大帳。
三千名青州精銳輕騎早已集結完畢,他們都是軍中百裡挑一的勇士,體格健壯,堪比陷陣營的戰士。
每個人都配備了三匹神駿的戰馬,馬蹄皆用厚布包裹,口中銜枚。
他們只攜帶了最精良的兵刃和三日份的乾糧,輕裝簡行,悄然無聲地離開了大營,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大營之中,五萬七千名步卒依舊嚴陣以待,火把通明,營造出主力尚在的假象。
第二日,清晨。
陽光灑在博陽城的城樓上,夏侯淵伸了個懶腰,再次登上城頭。
看著對面依舊安靜的敵營,他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濃了。
“看來趙雲是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了。傳令下去,讓兄弟們輪流休息,不必太過緊張。”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一名斥候便神色慌張地從城下飛奔而來。
“報——!”
“將軍!西面……西面黎縣失守!”
夏侯淵眉頭一皺:“甚麼?胡說八道!黎縣守軍三千,城池堅固,怎麼可能失守?趙雲的主力明明就在城外!”
斥候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是……是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輕騎,今晨突然出現,一戰而下!守將當場被斬!”
夏侯淵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南門方向,又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
“將軍!不好了!南面的東阿……東阿也丟了!”
“同樣是一支輕騎,破城之後,開倉放糧,如今……如今城中百姓都在為他們叫好!”
“甚麼?!”
夏侯淵如遭雷擊,他一把抓住那名傳令兵的衣領,雙目赤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咆哮著,聲音因震驚而扭曲。
“我夏侯淵用兵以速聞名天下,誰能快過我!趙雲他哪來的兵馬?!”
正在此時,北門守將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色慘白如紙。
“將……將軍……谷城……谷城也被攻陷了!”
一日之內,連失三城!
黎縣、東阿、谷城,這三座城池,如同三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博陽城的西、南、北三個方向。
夏侯淵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踉蹌著後退兩步,扶住牆垛才勉強站穩。
他派出去的數十隊斥候,如同泥牛入海,沒有一個回來。
他這才驚恐地發現,趙雲那輕騎,不僅攻城拔寨,更是將他所有的眼睛和耳朵都給拔掉了!
此刻的博陽城,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聾子和瞎子才能居住的孤島!
與外界的一切聯絡,都被徹底切斷!
趙雲每到一處,都嚴格執行冀王的仁政。
開倉放糧,安撫百姓,宣傳均田之策。
那些飽受曹操嚴苛徵兵令之苦的百姓,見到這支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的王師,簡直如同見到了救星。
他們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甚至主動為大軍指引道路,提供曹軍的情報。
站在冰冷的城樓上,夏侯淵望著地圖上那三個被圈出的城池,渾身都在發冷。
他終於明白了。
徐庶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博陽城!
而是他夏侯淵!是這支曹軍中最精銳的機動部隊!
圍城是假,困虎是真!
他引以為傲的速度,在徐庶這絕對的戰略包圍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啊——!”
夏侯淵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一拳狠狠砸在牆垛上。
“徐庶!趙雲!我必殺汝!”
他數次想要下令開城出擊,與趙雲決一死戰。
可理智告訴他,城外還有主力大軍結成的大陣正虎視眈眈。
自己對城外的情況一無所知,貿然出擊,無異於自投羅網。
憋屈!
憤怒!
恥辱!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這位以神速著稱的曹氏名將,此刻只能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焦躁地來回踱步,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宣洩怒火的出口。
他死死盯著南方鄄城的方向,眼中充滿了不甘與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