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騰臉上的開心一下褪盡，只剩下鐵青。
他一把抓住馬雲祿的手腕。
“你跟我進來！”
他咬著牙，拖著女兒就往大堂側面的偏室走去。
“父親！”
“放開我！”
馬雲祿掙扎著，但她的力氣在盛怒的馬騰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砰的一聲。
偏室的門被狠狠踹開，又被重重關上，將內外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大堂內，原本震天的歡呼與奏樂聲，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數百名西涼悍將，一個個端著酒碗，舉著肉塊，呆立當場，面面相覷。
剛才還熱鬧的氣氛，瞬間冷到了冰點。
誰也沒想到，這場關乎馬家未來的天大喜事，竟會以如此驚人的方式，急轉直下。
偏室內。
馬騰一把將馬雲祿甩開，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雙虎目赤紅，死死地瞪著自己的女兒。
“你再說一遍！”
馬雲祿被他甩得一個踉蹌，但她很快站穩了腳跟，倔強地抬起頭，迎著父親吃人的目光。
“我說，女兒的婚事，恕難從命！”
“你！”
馬騰怒吼出聲，整個人都因這巨大的變故而有些癲狂。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甚麼？你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我的臉！打整個馬家的臉！”
“你讓我的臉往哪擱？讓馬家的臉往哪擱？”
他一步步逼近，高高揚起了蒲扇般的大手。
“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馬雲祿閉上了眼睛，脖子梗得筆直，臉上沒有半分畏懼，只有一片決然。
然而，那飽含怒火的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
馬騰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看著女兒那張與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臉，他怎麼也下不去手。
“你……你……”
他氣得渾身哆嗦，指著馬雲祿，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
馬超、馬休、馬鐵三兄弟衝了進來，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父親息怒！”
馬超為首，重重叩首。
“小妹她只是一時糊塗，還請父親看在她年幼無知的份上，饒她這一次！”
“是啊父親！您千萬別動氣！”
馬休和馬鐵也連聲求情。
看著跪了一地的兒女，馬騰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他扶著額頭，踉蹌著退後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攪吧攪吧，你們就攪吧！”
他喘著粗氣，胸口堵得發慌。
“我這一生，好不容易為你們，為馬家找到一條通天大道，你們卻要親手毀了它！”
馬騰閉上眼睛，片刻後猛地睜開，對著門外吼道：
“衛明達！你給我進來！”
很快，衛明達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對著馬騰躬身行禮。
“主公。”
馬騰看也不看他，只是指著馬雲祿，怒道：
“你來！你來告訴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大將軍是個甚麼樣的人物！讓她知道她拒絕的到底是甚麼！”
“是，主公。”
衛明達轉向馬雲祿，整理了一下思緒，用一種近乎於敬畏的語氣開口。
“小姐，您有所不知。”
“那大將軍劉景，雖已年過三十，但望之不過二十三四的青年模樣。”
“身高八尺，面如冠玉，俊秀儒雅，談吐之間，自有淵渟嶽峙之氣度。”
衛明達繪聲繪色地描述著。
“他親自出城十里迎接我這個小小的使者，禮賢下士，毫無驕矜之氣。那等風範，絕非我等西涼武夫可以比擬。”
“小姐，那不是凡人，那是真龍之資，是真正的王道氣象！”
馬超也趕緊起身，走到妹妹身邊，苦口婆心地勸道。
“小妹，你聽到了嗎？劉大將軍乃當世第一的英雄豪傑，文韜武略，舉世無雙。”
“你嫁給他，不是委屈，是我馬家的榮耀，是你自己的榮耀啊！”
“你為何就是想不通呢？”
馬雲祿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寒霜似乎融化了一些。
衛明達口中的劉景，與她想象中那些滿臉橫肉、只知殺伐的軍閥頭子，完全是兩個樣子。
她的心中，確有動搖。
但她從小養成的桀驁性格，讓她嘴上依舊強硬。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她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們說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真是假？萬一他只是個徒有其表，靠著祖上餘蔭的繡花枕頭呢？”
“我馬雲祿，寧死不嫁給一個無能之輩！”
“你！”
馬騰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
馬雲祿卻不管不顧，挺起胸膛，說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男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我要親自去洛陽看看！”
“不僅要看，我還要親自跟他比試一場！”
“他若真有你們說的那麼神武，能在我手上走過三十回合，我便承認他是個英雄，這門親事，我認了！”
“若他連我的槍都接不住，那便休想我馬雲祿點頭！”
“放肆！”
馬騰氣得一拍桌子，整個人都站了起來，指著馬雲祿的鼻子大罵。
“你簡直無法無天！你以為大將軍是甚麼人？是街頭的賣藝武夫，任你挑戰不成？”
“你這是在把我們馬家往火坑裡推！”
他氣得幾乎要吐血。
可是，看著女兒那雙沒有絲毫退讓的眼睛，他心中又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了解自己的女兒。
她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若是強行把她綁著嫁過去，以她的性子，說不定真能在洞房之夜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到那時，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偏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馬騰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下。
他盯著地面，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好……好……你想去，我便讓你去！”
馬雲祿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但是！”
馬騰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
“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從即刻起，你便不再是馬家小姐。你必須女扮男裝，充作我麾下一名新來的書佐，跟隨使團一同前往洛陽。”
“一路上，不得暴露你的女子身份，更不許胡來！”
“若是你敢違背，我便立刻將你抓回，禁足閨中，直到你老死！”
馬騰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留半點餘地。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馬雲祿思忖片刻，乾脆地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只要能去洛陽，只要能親眼見到那個劉景，別說扮成書佐，就是扮成馬伕，她也願意。
她要親手去掂一掂，那個傳說中的大將軍，究竟有幾斤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