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出發,一路向東南方向。
馬雲祿換上了一身青色布衣,頭戴小帽,將一頭秀髮束起,扮作一名眉清目秀的書佐。
她跟在衛明達身後。
一路上,她都板著臉,對父親強加的這趟旅程,心中仍有百般不忿。
在她看來,所謂的大將軍,不過是另一個靠著權謀和殺戮上位的軍閥頭子。
與西涼那些滿身酒氣、鬍子拉碴的將領,本質上沒甚麼不同。
但是聽衛明達說後,又覺得他言過其實。
然而,當使團的車馬踏入司隸地界後,馬雲祿眼中的世界,開始悄然發生變化。
腳下的道路不再是坑窪不平的土路,而是用碎石和黃土夯實得極為平整的馳道。
道路寬闊得足以讓四輛馬車並行,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穿著制式軍服的兵卒巡邏。
沿途經過的村莊塢堡,再不見流離失所的饑民。
田野裡,農人趕著牛,扶著新奇的鐵犁耕作,臉上洋溢著安穩的笑容。
孩童們在田埂上追逐嬉戲,衣衫雖有補丁,卻乾淨整潔。
這與她一路行來,所見的西涼殘破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別。
馬雲祿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見,開始出現了第一絲裂痕。
“小妹,你看。”
馬超騎馬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難掩興奮地指著前方。
“這裡的百姓,比我們西涼的富戶過得還好!”
馬雲祿沒有作聲,只是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將所有景象都記在心裡。
數日後,雄偉的洛陽城遙遙在望。
使團在城外十里的驛館暫時歇腳,等待入城許可。
馬騰剛坐下,還未喝上一口熱茶,一名驛館的官員便飛馬趕來,神色激動地滾鞍下馬。
“馬衛尉!大喜!大喜啊!”
那官員衝到馬騰面前,躬身大喊。
“大將軍有令,他將親率大將軍府僚屬,出城十里,親迎衛尉大駕!”
甚麼?
馬騰手裡的茶碗一晃,滾燙的茶水灑了一手,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抓住那官員的肩膀。
“你說的可是真的?大將軍他……要親自出城迎接我?”
“千真萬確!大將軍的儀仗已出城五里,馬上就到!”
官員的話語擲地有聲。
馬騰先是愣住,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頭頂,讓他整個人都有些眩暈。
他歸附劉景,本就是一場豪賭。
而現在,劉景以如此高的規格親自迎接,這無疑是給了他天大的面子,也向天下昭示了對他的重視!
賭對了!
他馬家,這一次真的賭對了!
“快!快!所有人,整頓衣冠!整理儀容!”
馬騰激動得滿臉通紅,大聲下令。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角落裡扮作書佐的馬雲祿身上,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嚴厲。
他快步走到女兒面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警告。
“你給我聽著,收起你那副臭臉!”
“待會兒見了大將軍,你最好給我老實點,敢有半點失儀,看我回去了怎麼收拾你!”
馬雲祿撇了撇嘴,但看到父親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終究還是把頭低了下去。
片刻之後,遠處地平線上煙塵大起。
一支隊伍緩緩駛來。
為首的是一隊身披鎖鱗甲、手持長戟的衛士,他們步伐整齊,氣勢沉凝。
僅僅是這支衛隊,就讓馬騰麾下這些見慣了生死的西涼悍將們,感到了沉重的壓力。
隊伍中央,一輛由四匹神駿白馬拉著的華貴馬車,在眾星拱月之中,緩緩前行。
馬騰的心跳開始加速,他知道,車裡坐著的,就是那位權傾天下的大將軍,劉景。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馬超等人,快步上前,準備行跪拜大禮。
人群之中,馬雲祿也忍不住好奇,悄悄抬起頭,從人群的縫隙中向前望去。
她倒要看看,這個被父親和衛明達吹得神乎其神的男人,究竟是何等三頭六臂的模樣。
車簾被輕輕掀開。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車上從容不迫地走了下來。
沒有想象中的魁梧壯碩,沒有傳說中的殺伐之氣。
來人身著一襲月白色的儒袍,腰間懸著一塊溫潤的古玉,身姿挺拔修長。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面容俊秀儒雅,宛如一塊上好的美玉。
一雙眼睛深邃明亮,彷彿蘊含著星辰大海,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讓人如沐春風。
轟!
馬雲祿只覺得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一片空白。
不可能!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這就是那個白手起家,威震六州,讓無數英雄豪傑俯首稱臣的大將軍劉景?
這分明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翩翩貴公子!
與她心中那些鬍子拉碴、滿身酒氣、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西涼莽夫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
就在她心神劇震之時,劉景已經快步走到了馬騰面前。
不等馬騰跪下,劉景便搶先一步,雙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壽成公,遠來辛苦!”
“景奉太后之命,總領天下兵馬,與公乃是同殿之臣,何須行此大禮!”
他的聲音溫潤悅耳,態度親切得讓馬騰都有些不知所措。
馬騰愣在原地,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激動地道:
“大將軍親迎,騰……騰何德何能!”
劉景笑了笑,鬆開手,目光轉向了馬騰身後的馬超。
“想必這位便是孟起賢侄了。”
劉景上下打量著馬超,眼中滿是欣賞。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英武不凡,頗有乃父之風啊!”
馬超被劉景看得有些緊張,又聽到如此誇讚,頓時臉上一紅,心中卻湧起一股受寵若驚的激動。
他趕忙抱拳躬身:
“末將馬超,拜見大將軍!大將軍謬讚了!”
劉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親近。
隨後,劉景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馬超身後那個清秀的書佐。
咦?
他心中微微一動。
這小書佐生得倒是眉清目秀,面板白皙,不像是個常年風吹日曬的西涼人。
而且,那雙眼睛裡,似乎藏著一股不屬於文弱書生的桀驁之氣。
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個男子,卻總感覺有種說不出的秀美。
劉景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但暗自失笑,搖了搖頭,只當是自己想多了。
或許是西涼那邊水土養人,連書佐都如此俊俏。
他沒有在此事上多做停留,轉而對馬騰發出了熱情的邀請。
“壽成公,孟起賢侄,諸位將軍,一路風塵,想必已經勞累。”
“我已在府中備下薄酒,為諸位接風洗塵。”
“請!”
劉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引著馬騰,走向洛陽城門。
馬騰激動地跟在劉景身側,只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彷彿踩在雲端。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們,眼中滿是欣慰和得意。
我笑那韓遂少智還在那泥潭裡掙扎!
而我馬騰,已經踏上了通天大道!
馬雲祿混在人群后方,機械地邁著步子。
她的目光,卻始終無法從前方那個月白色的背影上移開。
陽光灑在那人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走得不快,步履之間,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沉穩氣度。
那不是裝出來的威嚴,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自信與從容。
一種真正的,王道氣象。
馬雲祿的心,徹底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