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冰冷的風,刮過每一個逃亡者的臉。
曹操身上那件破舊計程車卒衣甲,根本無法抵擋寒意,他混在潰兵之中,只顧著埋頭催馬狂奔。
身後的喊殺聲與慘叫聲漸漸遠去。
“主公!主公等等我!”
陳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哭腔和喘息。
曹操勒住馬,回頭看去,只見陳宮髮髻散亂,官袍上滿是泥汙,狼狽不堪。
他身後,還跟著百十個同樣丟盔棄甲的殘兵。
曹操的嘴唇哆嗦著,看著陳宮,又看了看那些眼神空洞計程車卒。
“公臺……完了,我兗州……完了!”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絕望。
陳宮奔到近前,一把抓住曹操的馬韁,大聲喊道。
“主公!還沒完!”
“我們根基尚在!兗州各郡,我們還有分散駐守的十餘萬兵力!”
“鄄城有程昱大人鎮守,固若金湯!”
“劉景那幾萬兵馬,想一口吞下我整個兗州,絕無可能!”
陳宮赤紅著雙眼,對著周圍那些垂頭喪氣的潰兵嘶吼。
“都給我精神點、別丟份!”
“主公還在這裡!我們還沒輸!”
他的聲音,像一記耳光,抽在每個人的臉上。
曹操被他吼得一個激靈,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是啊,還沒完。
他還有鄄城,還有程昱,還有散在各地的十萬兵馬。
他只是輸了一仗,不是輸了所有。
“對……回鄄城!”
“收攏散兵,我們回鄄城!”
一行人不再是純粹的逃亡,他們開始在沿途收攏那些失魂落魄的潰兵。
天色微明時,他們終於看到了鄄城高大的輪廓。
城頭上,曹字大旗依舊飄揚。
程昱早已得到斥候的回報,親自帶著官員在城門處等候。
當他看到曹操的隊伍,一個個衣衫襤褸、渾身帶傷,如同乞丐一般時,眼眶瞬間就紅了。
“開城門!快開城門!”
吊橋緩緩放下,城門大開。
曹操驅馬入城,看到程昱那張寫滿關切與憂慮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翻身下馬,一把抓住程昱的手臂。
“仲德,辛苦你了。”
“若不是你鎮守後方,我曹操……連個家都沒了。”
程昱哽咽道。
“主公,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回到治所,曹操沒有片刻休息,立刻下令清點人數。
冰冷的數字,像一把把刀子,割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出征時的十萬大軍,浩浩蕩蕩。
如今,能跟著他逃回鄄城的,加上沿途收攏的散兵,總計……四萬七千餘人。
而且,這四萬多人,幾乎人人帶傷,甲冑不全,士氣全無。
整整五萬多條性命,就這麼丟在了濟水河畔。
夏侯惇獨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滲透出來。
曹仁的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簡單包紮著。
他們和其餘將領一起,齊刷刷地跪在曹操面前。
“主公,我等作戰不力,致有此敗,請主公降罪!”
夏侯惇低著頭,聲音嘶啞。
曹操看著跪了一地的愛將,他們每個人都像是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沒有發怒,反而慘然地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
“不怪你們,都起來吧。”
“我只是沒想到,郭嘉的陽謀,竟如此狠辣。”
“焚糧是假,誘我決戰是真。關羽那支奇兵,才是真正的殺招。”
曹操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臉頰,自嘲道。
“我被劉景所傷,竟如此憔悴……”
他猛地轉過身,眼中重新燃起一絲狠厲。
“傳我將令!”
“即刻起,鄄城四門緊閉,全城戒嚴!”
“收攏城中所有糧草軍械,統一調配!”
“設立傷兵營,命城中所有郎中,全力救治安撫傷兵!”
“從今日起,我軍轉入全面防守,休養生息,不得出戰!”
一道道命令,清晰而果決。
那個梟雄曹操,又回來了。
只是,此刻的他,再也沒有了席捲天下的雄心,只剩下了困獸猶鬥的掙扎。
……
與此同時,濟水旁。
皇甫嵩、關羽兩支大軍勝利會師,整個軍營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
中軍大帳內,眾將齊聚。
呂布意氣風發,聲音洪亮。
“軍師,曹操如今已是喪家之犬,兵力折損過半,士氣全無。”
“我等當乘勝追擊,一舉攻下鄄城,徹底拿下兗州!”
“沒錯!”
“活捉曹操!”
不少將領紛紛附和,他們都被這場酣暢淋漓的大勝衝昏了頭腦。
唯有郭嘉,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搖著羽扇,走到地圖前,指了指兗州各地的城池。
“奉先將軍之勇,天下共知。但戰爭,非匹夫之勇可定。”
“曹操雖敗,但他在兗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
“其各郡縣尚有十餘萬守軍,我軍兵力加起來不過七萬,若是深入兗州腹地,陷入巷戰泥潭,糧草補給將是巨大難題。”
郭嘉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主公給我們的任務,是解徐州之圍,擾亂曹操後方。如今,這個目標已經超額完成。”
“曹操經此一敗,一年半載之內,再也無力東出,只能龜縮自保。”
“所以,我建議,班師回朝。”
“班師?”
呂布愣住了,顯然有些不甘心。
郭嘉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當然,不是就這麼回去。”
他拿起一枚令旗,插在地圖上代表他們歸途的幾座城池上。
“我軍此行,糧草充足。撤軍之時,可開倉放糧,將多餘的軍糧分發給沿途百姓。”
“兗州連年戰亂,百姓困苦。我等此舉,既能收攏民心,又能彰顯主公仁義之名。”
“為我們下一次,堂堂正正奪取兗州,打下基礎。”
郭嘉的話,讓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將領細細一品,才明白其中的深意。
這不僅僅是撤軍,更是在為下一次的進攻鋪路。
不戰而屈人之兵,收買人心,瓦解曹操的統治根基。
呂布瞪大了眼睛,看著郭嘉,半晌才憋出一句話。
“軍師,你這……殺人還要誅心啊?”
郭嘉哈哈大笑。
“對付曹賊,理當如此。”
關羽撫著美髯,丹鳳眼中也流露出讚許之色。
“軍師此計大善。”
皇甫嵩亦是點頭。
“奉孝之謀,鬼神莫測,老夫佩服。”
至此,兗州戰場的輝煌勝利,徹底落下帷幕。
劉景以雷霆之勢,粉碎了袁紹與曹操從北、西兩路對自己徐州的夾擊。
就在郭嘉準備下達撤軍命令時,一名風塵僕僕的傳令兵突然衝入大帳。
他單膝跪地,高舉著一卷竹簡。
“報!南線急報!盧植將軍與張飛將軍,已於汝南設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