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將令,迴盪在死寂的中軍大帳內。
“主公,不可!”
夏侯惇第一個站了出來,他左臂還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
“我軍新敗,士氣不振,糧草又絕,此時渡河決戰,無異於以卵擊石啊!”
“是啊主公!”
曹仁也急忙勸諫。
“皇甫嵩老而彌堅,呂布驍勇無雙,皆是以逸待勞。我軍疲敝,強行渡河,恐怕會在江中就被擊潰!”
眾將紛紛附和,言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恐懼。
這仗,怎麼看都是十死無生。
曹操緩緩轉過身,佈滿血絲的雙眼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他的目光沒有憤怒。走到沙盤前,伸出顫抖的手,指著對岸皇甫嵩的大營。
“不打,我們能撐幾天?”
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帳落針可聞。
“三天?五天?”
“五天之後,這十萬大軍,連拿起刀的力氣都沒有。到時候,我們是降,還是任人宰割?”
曹操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猛地一拍沙盤。
“我曹操,寧可站著死,也絕不跪著生!”
他環視眾人,語氣中帶著一股瘋狂的決絕。
“他們五萬,我們號稱十萬,就算折損了一些,也還有八九萬之眾!”
“近兩倍於敵!”
曹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癲狂。
“優勢在我!”
這四個字,讓所有將領都愣住了。
誰都聽得出這其中的悲壯與自嘲,但那股不肯認輸的悍勇,卻也點燃了每個人心中的火焰。
是啊,橫豎都是死。
與其窩囊地餓死,不如轟轟烈烈地戰死!
陳宮一直沉默不語,此刻他深吸一口氣,走了出來。
“主公,若要決戰,宮有一計。”
曹操看向他。
“講!”
陳宮指著沙盤上代表皇甫嵩中軍的旗幟,眼神凝重。
“皇甫嵩雖是用兵大家,但他年事已高,精力必然不濟。我軍唯一的勝機,便在於此!”
“明日渡河,當以全軍主力,不顧一切,猛攻其帥旗所在的中軍大陣!”
“只要能一舉沖垮他的中軍,斬殺皇甫嵩,則敵軍群龍無首,必將大亂!屆時,呂布雖勇,亦獨木難支!”
“至於呂布的騎兵……”
陳宮頓了頓,沉聲道。
“分出一支偏師,不求擊敗,只需死死將其纏住,為中軍突破爭取時間即可!”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
將所有賭注都壓在了鑿穿中軍這一點上。
成了,一線生機。
敗了,萬劫不復。
曹操聽完,沒有任何猶豫。
“好!”
“就依公臺之計!”
他拔出腰間的配劍。
“傳令下去,埋鍋造飯!讓將士們吃飽最後一頓!”
“明日,隨我渡河,踏平皇甫嵩大營!”
……
濟水北岸,劉景軍大營。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皇甫嵩鬚髮皆白,端坐於主位,神情肅穆地擦拭著自己的寶劍。
郭嘉則坐在一旁,悠閒地溫著一壺酒,彷彿對岸那十萬大軍不存在一般。
一名斥候匆匆入帳,單膝跪地。
“啟稟將軍,軍師!對岸曹營中火光大盛,飄來陣陣肉香,似乎正在宰殺僅剩的騾馬,全軍會食!”
皇甫嵩擦拭寶劍的手停了下來,抬起眼。
“看來,曹孟德是準備拼命了。”
郭嘉輕笑一聲,為自己斟滿一杯酒。
“呵呵,果然不出我所料。”
“魚兒,要自己跳上岸了。”
皇甫嵩放下寶劍,看向郭嘉。
“奉孝,你料定他會孤注一擲?”
“當然。”
郭嘉抿了一口酒,眼中閃爍著智慧。
“陳宮此人,智謀尚可,但格局有限。此等絕境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集中兵力,攻我中路,擒賊擒王。”
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
“我笑那陳宮無謀,曹操少智。此等計策,看似狠絕,實則正中我等下懷。”
皇甫嵩撫著長鬚,問道。
“如何應對?”
郭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重重地按在了中軍的位置。
“此為以正合。”
“我軍以逸待勞,兵甲精良。將軍只需坐鎮中軍,以神臂弩陣為前鋒,重甲步卒為中堅,穩住陣腳,任他如何衝撞,都不過是徒勞送死。”
他說著,拿起一枚白色的棋子,卻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在手中把玩。
“而這,便是以奇勝。”
皇甫嵩的目光落在那枚白色棋子上。
“奇兵何在?”
郭嘉神秘一笑,將白色棋子輕輕放在了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遠離主戰場。
“將軍,明日只需如此……如此……”
他湊到皇甫嵩耳邊,低聲細語。
皇甫嵩聽著,原本肅穆的臉上,漸漸露出瞭然的神色,最後點了點頭。
“好一個以奇勝,奉孝之謀,鬼神莫測。”
大帳之外,呂布正撫摸著赤兔馬的鬃毛。
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戰將至的肅殺。
呂布抬起頭,看向對岸那片絕望而瘋狂的營地,握緊了手中的方天畫戟。
……
次日,辰時。
天色灰濛,曠野之上,殺氣瀰漫。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在濟水兩岸同時響起。
南岸,曹軍的營寨已經盡數拆除。
近十萬大軍,排成一個巨大的攻擊鋒矢陣,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盡頭。
他們衣甲不整,但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
曹操身披重甲,親自立於陣前。
他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對岸。
“將士們!”
“我們身後,已無退路!”
“向前一步,是生!”
“後退一步,是死!”
“渡河!殺敵!”
“為了活下去,隨我……殺!”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匯成一股決死的洪流。
隨著曹操的劍鋒猛然揮下,整個曹軍大陣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無數臨時搭建的木筏和舟船被推入冰冷的河水。
曹軍士卒們吶喊著,嘶吼著,爭先恐後地衝向那條生與死的界河。
而在河對岸。
皇甫嵩的大陣,穩如泰山。
前排,數千名神臂弩手已經將弩上弦,冰冷的箭頭閃爍著寒芒,對準了河面。
中軍,重甲步兵結成密不透風的盾牆,一杆杆長戟從盾牌的縫隙中伸出,宛如一片鋼鐵森林。
兩翼,呂布率領的精銳騎兵,安靜地佇立著。
騎士們沉默不語,但那股彪悍的氣勢,卻讓天地都為之變色。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