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棗大營,依舊歌舞昇平。
高大的營寨內,觥籌交錯,酒肉飄香。
諸侯們圍坐在一起,高談闊論,彷彿董卓已是冢中枯骨,天下即將太平。
營外,一支蕭索的隊伍正緩緩靠近。
不到兩千人,衣甲破碎,臉上帶著洗不去的血汙與疲憊。
他們沉默地走著,每一步都透著無盡的蕭瑟。
為首的曹操,臉色蒼白如紙,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遠不及他心中的痛。
他抬起頭,望著那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的大營。
一股極致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他們在前方流血死戰,這些人卻在後方飲宴作樂。
這就是所謂的關東聯軍。
這就是他傾盡所有,也要奔赴的“大義”。
何其可笑。
守營計程車卒看到這支悽慘的隊伍,先是戒備,待看清是曹操的旗號後,臉上露出了混雜著同情與鄙夷的神情。
曹操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翻身下馬,腳步有些虛浮,帶著夏侯惇、夏侯淵等人,徑直走向袁紹的中軍大帳。
帳內,盟主袁紹正舉著酒杯,與眾人說笑。
“諸位,待劉明遠與董賊在洛陽兩敗俱傷,我等便可揮師西進,一舉定乾坤!”
眾人紛紛附和,言語間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曹操的到來,讓帳內的氣氛瞬間一滯。
他滿身的血腥味與這奢靡的酒氣格格不入。
袁紹看到曹操狼狽的模樣,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裝出一副關切的樣子。
“孟德回來了,此戰辛苦。”
“只是……為何如此狼狽?”
不等曹操回答,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神色極度驚恐。
“盟主!盟主!不好了!”
“洛陽……洛陽急報!”
袁紹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
“慌甚麼!說!”
傳令兵跪在地上,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董卓……董卓遷都之前,將……將太傅袁隗、太僕袁基……以及在京師的袁氏宗族……上下兩百餘口……”
“盡數……盡數斬殺於市!”
“懸屍示眾!”
轟!
這訊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袁紹的頭頂。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身體晃了晃。
“你……你說甚麼?”
傳令兵不敢抬頭,泣聲道:“滿門……滿門抄斬啊,盟主!”
袁紹只覺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轉。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甚麼,卻甚麼也抓不住。
“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盟主!”
“本初公!”
帳內頓時亂作一團。
眾人手忙腳亂地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
好半天,袁紹才悠悠轉醒。
他雙目無神,怔怔地看著帳頂,眼淚無聲地流淌下來。
“叔父……我叔父……”
他發出了野獸般的悲鳴。
“本初節哀啊。”
“董賊殘暴,人神共憤!”
“我等定要為太傅報仇!”
眾諸侯圍了上來,口中說著安慰的話。
但曹操卻敏銳地捕捉到,一些人的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快意。
韓馥嘆了口氣,意有所指地說道。
“唉,若是……若是我們能早些進兵,或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這話一出,好幾個人跟著點頭。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是你袁本初擁兵自重,遲遲不肯發兵,才害死了自己的家人。
這虛偽的一幕,徹底點燃了曹操心中的那座火山。
他一直壓抑的怒火,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他猛地推開身前的人,幾步衝到袁紹的榻前,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嘶啞而狂暴。
“袁本初!”
一聲怒吼,震得整個大帳都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曹操。
曹操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還有臉哭?”
“我問你,你還有臉在這裡哭?!”
“若非你嫉妒劉景功高,擁兵不前,我等何至於在滎陽慘敗!”
“若非你畏縮不前,給了董卓從容佈置的時間,洛陽的悲劇又怎會發生!”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充滿了血與火的控訴。
“我麾下戰死的八千將士,是因你而死!”
“你袁氏滿門,更是因你這盟主的怯懦和私心而死!”
“你才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
這番話,字字誅心。
每一句,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袁紹的臉上。
本就悲痛欲絕的袁紹,被曹操當眾如此指責,所有的悲傷瞬間轉化為了無邊的羞惱與憤怒。
他猛地從榻上坐起,一把推開曹操,雙眼佈滿血絲,面目猙獰地咆哮。
“曹孟德!”
“你算個甚麼東西!”
“你孤軍冒進,貪功求名,將一萬將士的性命當做你晉身的階梯!”
“如今兵敗如山倒,像條狗一樣逃了回來,還有何面目在此狂吠!”
袁紹指著曹操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以為我不知道滎陽的戰報?救你的是誰?是劉景!”
“若不是劉景,你現在早已是無頭之鬼,一具爛屍!”
“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指責我?你有甚麼資格!”
兩人如同兩頭被激怒的猛獸,當著所有諸侯的面,開始瘋狂地互相撕咬。
“我貪功?我若是貪功,為何要將戰機拱手讓人?是我,是我勸說諸位合力進兵!是你們,是你們一個個按兵不動!”
曹操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在這裡飲酒作樂的時候,我的人正在前面流血!”
袁紹不甘示弱,厲聲反駁。
“進兵?進兵去送死嗎?你那也叫戰機?那是董卓給你挖的陷阱!”
“你愚蠢無能,害死麾下將士,如今還想把這盆髒水潑到我的頭上?”
“曹孟德,簡直是愚蠢至極!”
“我愚蠢?袁本初,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酸棗聯軍數十萬,為何只有我一支兵馬前去追擊董卓?”
“為何劉景都已經拿下洛陽,你們還在這裡觀望?”
“不就是怕他劉景功勞太大,蓋過了你這盟主風頭嗎!”
“你嫉妒!你自私!你怯懦!”
“住口!”
袁紹徹底破防了,他抄起案几上的酒樽,狠狠地砸在地上。
“我才是盟主!輪得到你來教我做事?”
“你不過是我門下走狗,也敢對我狺狺狂吠!”
這句門下走狗一出,曹操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著袁紹,身體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帳內的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孔融、張邈等人見狀,連忙上前拉架。
“孟德,本初,都少說兩句吧!”
“如今大敵當前,我等應當同心協力才是啊!”
然而,他們的勸說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更多的人,如袁術、韓馥之流,只是抱著手臂,冷眼旁觀。
尤其是袁術,早就看不慣袁紹的嘴臉,一個庶出的孺子而已,我才是袁家的正統。
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看好戲的笑意。
他們巴不得這兩人鬥得更兇一些。
看著這一張張麻木、自私、幸災樂禍的臉。
曹操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沉到了無底的深淵。
他忽然笑了。
笑聲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嘲諷。
“呵呵……呵呵呵呵……”
“同心協力?”
他環視帳中所有人,目光銳利如刀。
“豎子不足與謀!”
他高聲說道,聲音傳遍了整個大營。
“我等興義兵,名為討賊,匡扶漢室。”
“可笑啊!真是可笑!”
“到頭來,不過是各自心懷鬼胎,為自己牟取私利罷了!”
“你們的眼裡,哪有甚麼漢室?哪有甚麼天下蒼生?”
“只有地盤!利益!權位!”
“一群酒囊飯袋!”
曹操指著帳中所有人,發出了最後的怒吼。
“今後,我曹孟德,與爾等再非同道中人!”
說罷,他猛地一甩衣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那背影,決絕而孤傲。
“大哥!”
夏侯惇、曹仁等人立刻跟了上去。
“我們去哪?”
曹操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望著遠方陳留的方向,聲音堅定。
“回家!”
“回我們的陳留,發展自己的勢力!”
“這灘爛泥,誰愛待誰待去!”
他帶著僅剩的兩千殘兵,沒有片刻停留,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座早已腐朽不堪的酸棗大營。
大帳之內,袁紹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
而其他的諸侯,則面面相覷,各懷心思。
這場轟轟烈烈的討董聯盟,在勝利的曙光面前,卻因為內部分裂,至此,名存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