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廣宗至常山,路途遙遠。
十六萬人的隊伍,如同一條不見首尾的灰色長龍,在冀州的大地上緩慢蠕動。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隊伍中,瀰漫著一股汗水、泥土和未來的茫然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十幾天了。
整整十幾天的高強度行軍,對所有人都是一場酷刑。
劉景騎在馬上,眉頭緊鎖。
每日人吃馬嚼,消耗的糧食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隊伍中那股壓抑的氣氛,正在一天天加重。
起初的劫後餘生和對新生活的嚮往,正在被日復一日的疲憊和飢餓消磨殆盡。
已經有小規模的騷動和不安在暗中滋生。
“主公,前方就是元氏縣城了!”
趙雲催馬趕到近前,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劉景抬起頭,望向遠方那熟悉的城郭輪廓,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
終於,隊伍抵達了元氏縣。
城門口,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們只是遠遠地站著,用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支遮天蔽日的降卒隊伍。
十六萬人。
這個數字,對於小小的元氏縣來說,太過震撼。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負責留守的宋青書、張雲等人,快步迎了上來。
“恭迎主公回城!”
他們的聲音洪亮,但臉上那濃得化不開的憂色,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劉景翻身下馬,開門見山地問道:“情況如何?”
宋青書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賬簿,雙手遞上。
“主公,請過目。”
劉景接過賬簿,直接翻到了最後。
縣衙大堂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劉景、賈詡,以及留守的宋青書、張雲等人,圍著一張帥案,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本賬簿。
宋青書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他指著賬簿上的數字,艱難地開口。
“主公,天下動亂前,我元氏糧倉,共有存糧九十三萬石。”
“這段時日,中山支援消耗的糧食、支援皇甫嵩前線大軍的糧食,以及我們自己消耗的糧食。”
“加上賑濟常山郡內流民,安撫各縣……”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
“如今,元氏所有糧倉加在一起,存糧,已不足三十萬石。”
轟!
這個數字,如同一個晴天霹靂,在劉景腦中炸響。
不足三十萬石!
他帶回來了十六萬張嘴!
再加上自己的消耗。
就算省吃儉用,這點糧食,也根本撐不過個兩個月!
兩個月後,怎麼辦?
讓這十六萬人,去吃土嗎?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主公,這……這可如何是好?”
張雲的臉色慘白,聲音都在發抖。
“十六萬降卒,一旦得知郡中無糧,恐怕……恐怕會立刻生變啊!”
這不是危言聳聽。
城外那十六萬降卒,本就是驚弓之鳥。
他們之所以願意跟著劉景回來,就是相信劉景能給他們一口飯吃,一條活路。
如果這個承諾無法兌現,那好不容易安撫下來的人心,會瞬間崩塌。
到時候,不用敵人來攻,一場史無前例的暴動,就足以將整個常山郡,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末日的氛圍,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劉景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千算萬算,算計了人心,算計了戰局,卻沒算到,自己的大後方,竟然出了這麼大的簍子。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中,宋青書與張雲,忽然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決絕,有忐忑,還有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下一秒,宋青書猛地一咬牙,像是做出了甚麼重大的決定。
他突然又從寬大的官袍內,掏出了另一本嶄新的賬簿!
這本賬簿嶄新,與剛才那本陳舊的賬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主公!”
宋青書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起來。
他雙手高高捧著新賬簿,遞到劉景面前。
“請看這本!”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本突兀出現的賬簿吸引。
賈詡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劉景帶著滿腹的疑惑,接過了那本新賬簿。
入手,沉甸甸的。
他緩緩開啟。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只見賬簿的第一頁,用遒勁有力的筆跡,赫然寫著一行大字!
“元氏秋收新糧入庫,共計,一百三十四萬石!”
一百三十四萬石!
這幾個字,如同九天驚雷,炸得劉景腦子嗡嗡作響!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宋青書和張雲。
“這……這是怎麼回事?!”
張雲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上前一步,大聲解釋道:“主公!您忘了?”
“您出征之前,便定下了政令,凡我元氏子民,開墾荒地,皆有獎賞!目前已經是秋收時節。”
“而且有褚燕和張牛角的降兵開墾荒田目前已經有從11萬畝漲到16萬畝官田了!”
“而且還有神種加持大豐收,百姓得以休養生息,也一樣大豐收!”
“主公您在前方連戰連捷,威名遠揚,我元氏縣內,更是政通人和,百姓們感念主公恩德,耕作起來,格外賣力!”
“冀州他處,因為戰亂,田地大片荒蕪,餓殍遍野。”
“唯獨我常山元氏,風調雨順,又無兵禍之災,今年的秋糧,迎來了史無前例的大豐收啊!”
宋青書也補充道:“主公,這簡直是奇蹟!是上天在庇佑您啊!”
“如今,加上原有的存糧,我元氏縣的地下糧倉,總儲糧,高達一百六十四萬石!”
一百六十四萬石!
劉景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沸騰了!
危機,解除了!
不但解除了,還他孃的爆倉了!
別說十六萬人,就算再來一倍,他也養得起!
“哈哈……哈哈哈哈!”
劉景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充滿了無盡的豪邁與暢快!
“傳令下去!”
“將這個訊息,告訴城外所有的降卒!”
“告訴他們,常山郡,有糧!管飽!”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城外的降卒大營。
“甚麼?城裡糧食再來一倍降兵也夠?”
“真的假的?沒騙我們吧?”
“是真的!縣衙門口貼出告示了!今晚就開倉放糧,人人都有肉粥喝!”
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大營,爆發出了一陣震天動地的歡呼!
“劉將軍仁德!”
“我們有救了!我們有飯吃了!”
無數衣衫襤褸的漢子,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跪在地上,朝著元氏縣城的方向,拼命地磕頭。
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歸屬感和狂熱的擁戴!
縣衙大堂內,劉景看著一臉激動的宋青書和張雲,心中充滿了讚賞。
“宋青書,張雲!”
“屬下在!”
兩人立刻躬身行禮。
劉景朗聲道:“你們二人,能力卓絕,為我解決了天大的難題!此乃首功!”
“本將宣佈,賞賜你們二人,每人額外一年的俸祿!日後提拔定然有你們的份!”
“所有參與此次秋收的吏員,一體獎賞一年俸祿!人人有份!”
“謝主公!”
宋青書和張雲大喜過望,再次拜倒在地。
大堂內的氣氛,一掃之前的陰霾,變得熱烈而激昂。
有了糧,就有了底氣!
劉景意氣風發,正準備開始部署如何安置這十六萬降卒,大展拳腳。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軍師賈詡,卻悄然走到了他的身邊。
在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身材瘦小,眼神躲閃計程車卒。
那士卒身上,還穿著洗得發白的黃巾服飾。
“主公。”
賈詡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莫名的凝重。
“此人說,他有張角的遺命。”
“還有一個,能顛覆天下的秘密,要親口告訴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