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處理完後,皇甫嵩豁然開朗。
“走!回我中軍大帳,你我,當共飲一杯!”
皇甫嵩拉著劉景的手,態度親熱至極,彷彿兩人是多年未見的至交好友。
……
中軍大帳內,氣氛莊嚴肅穆。
漢軍諸將分列兩側,目光全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那裡,擺著兩張帥案。
皇甫嵩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而另一個位置,赫然是留給劉景的。
“劉將軍,請上座!”
皇甫嵩親自開口邀請。
劉景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是皇甫嵩在向所有人表明他的態度。
他坦然落座,目光掃過帳內諸將。
那些原本帶著審視、懷疑甚至敵意的眼神,此刻都化為了敬畏與好奇。
“諸位。”
皇甫嵩沉聲開口,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張角、張梁已死,黃巾主力已破。然,尚有賊首張寶,盤踞下曲陽,負隅頑抗。”
“此乃最後一戰,關乎冀州平定之全功,不知諸位,有何良策?”
一名偏將立刻出列,抱拳道:
“將軍!我軍士氣正盛,當一鼓作氣,揮師北進,直搗下曲陽,將張寶小兒,碾為齏粉!”
“沒錯!趁他病,要他命!末將願為先鋒!”
帳內將領群情激奮,紛紛請戰。
連番大勝,已經讓他們的信心膨脹到了極點。
皇甫嵩不置可否,他將目光投向了始終沉默不語的劉景。
“明遠,你的看法呢?”
這一聲“明遠”,叫得無比自然,也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劉景緩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盤前,目光沉靜。
“皇甫將軍,諸位將軍。”
“大軍連番血戰,早已是人困馬乏,看似士氣高昂,實則已是強弩之末。”
“此刻強攻下曲陽,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得不償失。”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火熱的頭上。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皇甫嵩追問道。
劉景伸手指了指沙盤上的常山郡方向。
“當務之急,非是攻城,而是安民。”
“我麾下有十六萬降卒,這既是隱患,也是天大的財富。”
“我建議,由我,先將這十六萬人口,押解回常山郡,妥善安置,使其屯田墾荒,變為我軍的後勤根基。”
“而將軍的主力大軍,則可趁此機會,在廣宗就地休整,恢復元氣,以逸待勞。”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譁然。
放著眼前的功勞不取,反而先去處理那些降卒?
這算甚麼戰術?
就在眾人不解之時,劉景的手指,在沙盤上畫出了一條凌厲的弧線。
“待我安頓好降卒,常山郡後方穩固,糧草無憂。”
“屆時,我將親率大軍,自常山出兵,從西向東,直擊下曲陽西門!”
他又指向另一側。
“將軍休整完畢的大軍,則可自南向北,猛攻南門!”
“再傳令鉅鹿太守郭典,封鎖東門!”
“如此一來,三面合圍,張寶便成了甕中之鱉!”
一名將領忍不住問道:“劉將軍,為何要獨留北門?”
“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劉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問得好。”
“這便是此計的關鍵,名為,圍三缺一!”
“張寶得知他兩位兄長皆已授首,我軍三面圍城,他會作何感想?”
“他會絕望!會恐懼!”
“一個心膽俱裂的人,是絕沒有勇氣死戰到底的。”
“那個被我們故意留出來的北門,在他眼中,就是唯一的生路,是他求生的唯一希望!”
“他一定會,也只敢從北門突圍逃竄!”
劉景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魔力,讓帳內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
“屆時……”
劉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下曲陽以北的一處山谷。
“我們只需在此地,設下天羅地網,靜候張寶自投羅網即可!”
“一戰,可定乾坤!”
話音落下,整個中軍大帳,死寂一片。
所有將領,都用一種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劉景。
這……這是何等精妙的算計!
不僅算準了敵軍的動向,更是將敵軍主帥的心理,都拿捏得死死的!
這簡直是料敵於先的極致!
“啪!啪!啪!”
皇甫嵩猛地拍案而起,雙目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看著劉景,眼神裡滿是震撼與激賞。
“好!好一個圍三缺一!”
“好一個不戰而屈人之兵!”
“明遠,你之才,勝我十倍!”
他當即拍板:“就依你之計!”
“北面的伏兵,由老夫親自為你佈置!定要讓張寶,插翅難飛!”
計策已定,皇甫嵩立刻下令。
“來人!”
“遵漢律,開張角之棺,斬其首級,函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師,以儆效尤!”
冰冷的命令,宣告了這場席捲大漢的黃巾之亂,最核心的領導層,徹底覆滅。
隨後,皇甫嵩屏退左右,獨留劉景與賈詡在帳內。
他親自取來筆墨紙硯,鋪在案上。
“明遠,你來看。”
皇甫嵩一邊研墨,一邊說道。
他提筆,蘸飽了墨汁,開始書寫此戰的捷報奏章。
劉景和賈詡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只見皇甫嵩筆走龍蛇,奏章上,卻並非是為自己請功。
“……蕩寇將軍劉景,少年英才,智勇無雙。先於葫蘆口,以奇兵大破賊寇,陣斬高升……”
“……後獻圍三缺一之策,困敵於廣宗,為全殲張梁主力,立下首功……”
“……陣斬張梁,亦是其親率三英,千里奔襲之果……”
“……至於十萬降卒,景更具仁德之心,上奏陛下,請以屯田之法安之,此乃富國強民之策,利在千秋……”
皇甫嵩的筆下,毫不吝嗇讚美之詞。
他將劉景的功勞,一件件,一樁樁,寫得清清楚楚,甚至加以渲染。
最後,他以一句評價,作為結尾。
“……臣以為,劉景明遠,實乃國之麒麟兒,社稷之棟樑也!”
寫完,他放下筆,將奏章吹乾,遞給劉景。
“明遠,你看看,可有不妥之處?”
賈詡的瞳孔,在看到那句“國之麒麟兒”時,驟然收縮。
他快步上前,湊到劉景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速說道:
“主公,這是陽謀!”
“皇甫將軍如此捧殺您,看似光明磊落,實則是將您架在火上烤!”
“國之麒麟兒,社稷之棟樑,如此高的評價,必會引來朝中無數人的忌憚與猜疑!”
“但他同樣,也給了您潑天的名望和聲勢。”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陛下的信任,賭的是您未來的路!”
劉景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奏章,目光平靜如水。
他看著皇甫嵩坦蕩的眼神,忽然笑了。
“文和,你說得對。”
“這是一場豪賭。”
劉景轉過頭,看著賈詡,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但,名望,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
他將奏章鄭重地交還給皇甫嵩。
“全憑將軍做主。”
皇甫嵩哈哈大笑,將奏章封好,交給門外等候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陽!”
信使領命,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做完這一切,劉景走出了中軍大帳。
帳外,陽光刺眼。
在他的面前,是一支望不到盡頭的隊伍。
近十萬黃巾降卒,再加上他帶來的六萬,整整十六萬人口,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蜿蜒盤踞在冀州的曠野之上。
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眼中,卻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茫然。
高順、趙雲已經整好了隊伍,等待著他的命令。
劉景深吸一口氣,胸中豪情萬丈。
“傳我將令!”
“全軍,開拔!”
“目標,常山郡!”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