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驟停。
那一聲尖銳高亢的“聖旨到”,如同天外飛來的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氣中。
所有劍拔弩張的殺氣,瞬間消弭於無形。
皇甫嵩的親衛隊,高舉的環首刀僵在半空。
劉景麾下的千餘精騎,緊握的兵刃也停滯了動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名狀若瘋魔的信使。
皇甫嵩渾身一震,臉上的暴怒與決絕,被一種巨大的錯愕所取代。
聖旨?
在這個節骨眼上,怎麼會有聖旨?
劉景同樣愣住了,他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看著那名信使高高舉起的黃綾詔書,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湧上心頭。
“放下兵器!”
“跪!”
皇甫嵩最先反應過來,他翻身下馬,粗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血汙的甲冑,朝著信使的方向,轟然單膝跪地。
他身後的親衛隊和漢軍士兵,也如夢初醒,甲葉碰撞之聲響成一片,紛紛跪倒在地。
“大哥?”
張飛和關羽看向劉景。
劉景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隨即也利落下馬,帶著關羽、張飛、趙雲等人,整齊劃一地單膝跪下。
兩支差點火併的大軍,此刻竟無比和諧地跪在了一起。
而他們對面,那黑壓壓跪著的近十萬黃巾降卒,在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他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名為“生”的火焰。
那名宦官信使,顯然也是累得不輕,他喘著粗氣,走到兩軍陣前,尖細的嗓子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他展開黃綾詔書,清了清嗓子,用那獨特的、能穿透戰場的嗓音高聲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左中郎將皇甫嵩,國之干城,屢破巨寇,揚我大漢天威,朕心甚慰,當有重賞!”
聽到這裡,皇甫嵩緊繃的臉上露出一抹理所當然的神色,腰桿也挺直了幾分。
朝廷,還是認可他的功勞的。
宦官的語調一頓,繼續念道:
“蕩寇將軍、常山太守劉景,少年英才,智勇無雙,力挽狂瀾,實乃國之柱石,功在社稷!”
劉景低著頭,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皇帝還不知道張角、張梁已死,看來這聖旨是在自己斬殺高升後,洛陽方面收到的第一份戰報後就緊急發出的。
可這內容,只是褒獎,又是為何八百里加急?
就在眾人以為這只是一封普通的嘉獎令時,宦官的嗓音陡然拔高,話鋒一轉:
“然,蕩寇將軍劉景有言,天有好生之德,脅從罔治。今黃巾大亂,裹挾百姓無數,皆為飢寒所迫,非其本意。”
“朕覽其奏章,深以為然,徹夜難寐。仁,方是立國之本!”
甚麼?
奏章?
跪在地上的皇甫嵩,身體猛地一顫,他霍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同樣跪著的劉景的背影。
這小子……他甚麼時候上的奏章?
他竟然越過了自己這個冀州戰區總指揮,直接把摺子遞到了陛下面前?
而且,還成功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皇甫嵩的心頭,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徹底繞開、被降維打擊的震驚與茫然。
他自以為掌控著十萬降卒的生殺大權,卻不知道,真正的牌局,早就在千里之外的洛陽結束了。
劉景心中也是一動。
他想起來了,是之前為了安置高升那批降卒,他特意草擬了一份奏章,透過張讓的門路,呈送給了漢靈帝。
奏章裡詳細闡述了以工代賑、屯田墾荒的好處,核心就是變包袱為資產,化流民為勞力。
沒想到,這份為四萬人準備的奏章,竟然在此時此刻,成了這十萬人的救命符!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宦官尖細的嗓音,此刻在每個人耳中都如同天籟,也如同驚雷。
他念出了詔書的最後,也是最關鍵的決定:
“……故此,朕意已決!”
“除黃巾元兇首惡及各級渠帥,查明身份後,立斬不赦外!”
“其餘降卒,皆赦其無罪!”
“悉數交由蕩寇將軍劉景,押解至常山郡,屯田墾荒,以安生息!”
“不得有誤!”
“欽此——!”
最後兩個字,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死寂的曠野上空迴盪。
全場,一片死寂。
針落可聞。
下一刻。
“嗚……嗚嗚嗚……”
壓抑的哭聲,從那片黑壓壓的人海中傳來。
起初只是零星的抽泣,很快,便匯成了一片驚天動地的嚎哭。
那是絕處逢生的狂喜,是撿回一條命的宣洩。
無數降卒,將頭顱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土地上,朝著洛陽的方向,朝著劉景的方向,拼命地叩拜。
“將軍活命之恩!”
“多謝劉將軍!”
哭喊聲,感謝聲,響徹雲霄。
皇甫嵩跪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臉埋在臂彎裡,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不是敗在戰場上,而是敗在了格局和眼光上。
他還在糾結於殺與不殺的舊例,劉景卻已經把解決方案,連同皇帝的背書,一起拍在了他的臉上。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
眼中的怒火、不甘、殺氣,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神色,有震驚,有釋然,最終,化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和……由衷的敬佩。
“臣,皇甫嵩……”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沉穩。
“……遵旨!”
說完,他站起身,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徑直走到劉景面前。
然後,這位戰功赫赫、位高權重的大漢左中郎將,對著比他年輕幾十歲的劉景,鄭重其事地,長長一揖。
“劉將軍。”
皇甫嵩的聲音裡,再無半分之前的強硬。
“你深謀遠慮,運籌於千里之外,不戰而屈人之兵,將這十萬條性命的處置,化為富國強民之策。”
“嵩,自愧不如!”
他抬起頭,目光坦蕩磊落。
“今日之事,是嵩孟浪了,險些鑄成大錯。多謝將軍,也多謝陛下,為我大漢保住了這十萬青壯!”
他雖被當眾駁了面子,卻在這一刻,展現出了一代名將真正該有的磊落胸襟。
“將軍言重了!”
劉景連忙上前,雙手扶起皇甫嵩。
“若非將軍率領大軍在正面戰場擊潰黃巾主力,將他們死死困住,景也絕無可能陣斬張梁,更沒有今日之勝。”
“此戰之功,當屬將軍為首!景,不過是拾遺補缺罷了。”
劉景的話,給足了這位老將軍臺階。
皇甫嵩看著劉景誠懇的眼神,心中最後那點芥蒂也煙消云云散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劉景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拾遺補缺!”
“你我二人,今日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內訌危機,就在這一笑之中,徹底化解。
兩人之間的聯盟關係,非但沒有破裂,反而因為這次坦誠的交鋒,變得更加牢固。
危機解除。
劉景看著那片劫後餘生、充滿希望的人海。
近十萬人口!
再加上之前投降的六萬人,整整十六萬人口。
這可不是十萬張吃飯的嘴,這是十六萬個勞動力,十六萬個潛在的兵源,是未來常山郡發展的基石!
他立刻開始著手安排,命令高順、趙雲等人清點人數,收繳殘餘兵器,準備分批次押解這支龐大的隊伍,返回常山。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遷徙,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