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院。
關羽正襟危坐,手捧一部《春秋》,雙目微閉,享受其中。
劉景緩步走入院中,看著自己這位三弟,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三弟。”
劉景的聲音打破了院中的寧靜。
關羽睜開那雙丹鳳眼,見到是劉景,連忙起身,恭敬地抱拳行禮。
“大哥。”
劉景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在他對面坐了下來,開門見山地說道:
“三弟,你救了潘姑娘,這本是俠義之舉,值得稱讚。”
關羽面色一正,沉聲道: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分內之事。”
“可你救了她的命,卻要了她的心。”
劉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關羽。
“潘姑娘的身世,你我都清楚。”
“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在這亂世之中,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她將你視作唯一的依靠,一片芳心盡數繫於你身。”
“你若一味躲避,豈不是將她推入更深的絕望?”
關羽的眉頭緊緊皺起,棗紅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掙扎。
他沉聲辯解:“大丈夫當以國事為重,豈能沉溺於兒女私情,消磨了英雄之氣!”
“更何況春秋大義......”
“糊塗!”
劉景猛地一拍石桌,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且問你,我們結義的誓言是甚麼?”
關羽一愣,下意識地答道:“上報國家,下安黎庶。”
“說得好!下安黎庶!”
劉景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天下黎庶,不就是一個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嗎?”
“潘姑娘,就是這萬千黎庶中的一個!”
“你若因自己心中的一份執念,眼睜睜看著一個傾心於你的無辜女子。”
“後半生在痛苦和流言蜚語中煎熬,這與我等下安黎庶的誓言,難道不相違背嗎?”
“一個連身邊人都無法庇護周全,無法給予安穩的人,又何談去安定天下!”
劉景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關羽的心頭。
他一生最重“忠義”二字,劉景卻將這樁兒女情長,上升到了“忠義”與“誓言”的高度。
是啊,自己若是連一個女子的幸福都給不了,還談甚麼給天下百姓帶來安寧?
關羽緊緊握著手中的竹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那挺得筆直的脊樑,在這一刻,似乎微微有些鬆動。
劉景見狀,放緩了語氣,繼續說道:
“情義,也是忠義的一部分。對一個女子負責,這是一種擔當。”
“三弟,你救了她,便是與她結下了因果。大丈夫行於世,一言一行,皆要有擔當!”
良久。
關羽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中,彷彿帶走了他心中所有的固執和偏見。
他站起身,對著劉景,深深一揖。
“大哥所言,振聾發聵。是關某……過於執著了。”
他抬起頭,那雙孤傲的丹鳳眼中,終於多了一抹柔情。
“一切,但憑大哥安排。”
劉景欣慰地點了點頭,扶起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英雄,配美人,本就是天經地義!
這三弟就是搞笑!如此美人傾心,還讀甚麼春秋啊!
解決了關羽的心病,劉景又馬不停蹄地去見了那個怪老頭,華佗。
經過幾日的休養和梳洗,華佗雖然依舊瘦削,但眼神卻清亮了許多,再無之前的瘋癲之態。
劉景對他十分敬重,奉上茶水,言辭懇切。
“華神醫,晚輩有一事相求。”
劉景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我在元氏縣設立的醫曹,想由您擔任醫曹掾,總管全縣醫政。
縣衙將撥付專款,為您修建一座醫館,購買藥材,招收學徒,一切所需,絕無二話!”
他以為,如此優厚的條件,這位神醫定然會欣然應允。
誰知華佗聽完,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縣尊大人美意,老朽心領了。”
他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地拒絕道:“只是老朽閒雲野鶴慣了,心在四方。”
“志在救死扶傷,而非蝸居一地,受這官職束縛。”
一旁的張飛聽了,頓時火冒三丈。
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亂跳。
“嘿!你這老頭,好不識抬舉!”
張飛瞪著環眼,聲如炸雷:
“俺大哥好心好意給你官做,給你地方住,你還推三通四!想去哪雲遊?”
“信不信俺老張現在就把你腿打斷,讓你哪也去不了!”
“四弟!住口!”
劉景厲聲喝止了張飛。
張飛悻悻地閉上了嘴,但一雙眼睛還是死死地瞪著華佗,鼻孔裡噴著粗氣。
劉景轉過頭,重新面向華佗,神情無比鄭重。
“華神醫,您醫術通神,晚輩萬分敬佩。”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晚輩想問一句,您一人之力,走遍天下,窮盡一生,又能救治幾人?”
“是一百人?還是一千人?”
華佗沉默不語。
劉景的聲音充滿了巨大的感染力,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眼中燃燒著一團火焰。
“可您知道嗎?在這亂世之中,每日死於戰亂、死於饑荒、死於病痛的百姓,何止萬千!”
“您救人的速度,永遠也趕不上死人的速度!”
“這並非您醫術不高,而是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
華佗渾身一震,渾濁的眼中迸發出一陣神采,他似乎被劉景的話觸動了。
劉景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丟擲了一個足以讓任何醫者都無法拒絕的宏偉藍圖。
“但若您肯留在元氏縣!我給您建的,就不是一間小小的醫館,而是一座‘醫學院’!”
“您將畢生所學,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十個、一百個、乃至一千個弟子!”
“我元氏縣,將為天下所有有志學醫之人敞開大門!”
“若干年後,當您的弟子們學成出師,奔赴大漢的四面八方,去救治更多的百姓!”
“到那時,您救的,便不再是區區幾百幾千人,而是上萬,乃至百萬蒼生!”
“華神醫!”
劉景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您一人奔波,是為‘醫人’。而留在這裡,著書立說,傳道授業,是為‘醫國’!”
“這,才是真正的大醫之道,是足以流芳百世,功德無量的千秋偉業啊!”
自從經歷了智慧膠囊和太醫院的洗禮,劉景的嘴遁技術感覺是越來越強了!
非常的有感染力!任何人在他這突突一頓嘴遁之下,都會按捺不住!
醫國!
醫國醫民!
這四個字,如同天雷貫耳,讓華佗整個人都呆立當場!
他行醫一生,從未想過,醫道竟然還能達到如此境界!
劉景描繪的這幅景象,太過宏大,太過震撼!
是啊,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救一人之病痛,何如傳醫道於天下,救萬民於水火?
許久之後,華佗那瘦削的身體,對著劉景,緩緩地,深深地躬了下去。
這位性格孤僻、桀驁不馴的神醫,第一次對一個官吏,行此大禮。
“縣尊大人胸懷天下,仁心濟世,老朽……拜服!”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與堅定。
“老朽華佗,願留在元氏,為天下培養更多的醫者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