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後堂,燭火通明。
劉景負手立於一張巨大的元氏縣輿圖前,眉頭緊鎖。
升米恩,鬥米仇。
今天,他以雷霆手段殺了為富不仁的豪強,將他們霸佔的土地奪了回來。
百姓們對他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可若是將這些土地,就這麼白白地分發下去……
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東西。
日子久了,當分到土地成為理所當然,當他們忘記了曾經的苦難。
新的貪婪與懶惰便會如野草般瘋長。
不瞭解痛楚的人,是無法瞭解真正的和平的!
沒有經歷過艱辛的過程,不會珍惜現有的土地成果!
到那時,他劉景,就不是甚麼青天大老爺了。
而是一個沒能滿足他們無盡慾望的“昏官”。
“主公,可是為分地之事煩憂?”
賈詡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穿了劉景的心事。
劉景轉過身,沒有隱瞞,將心中的顧慮和盤托出。
“文和,我不想養出一群坐享其成,等著官府餵飯的懶漢。”
“我要的是,讓百姓真正‘有其田’,靠自己的雙手去創造財富,而不是等著‘白得田’。”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想要精準地解決問題,首先,就必須精確地掌握問題本身。”
劉景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輿圖上,手指在元氏縣的輪廓上重重一點。
“首要任務,就是徹底清查元氏縣的人口!”
“我要知道,這裡,究竟有多少人!男女老少,一戶都不能漏,一人都不能錯!”
賈詡聞言,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抹讚許。
他躬身一拜,沉聲道:“主公深謀遠慮,詡,已有腹案。”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雙手呈上。
“主公請看。”
“我們可以縣衙為主導,以各鄉、裡為單位,設立專門的戶籍清查點。”
“讓張雲那些熟悉鄉里情況的張家子弟,配合縣吏,挨家挨戶登記造冊,繪製戶籍圖譜。”
賈詡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
“同時,張貼告示,曉諭全縣!”
“凡主動上報戶口,登記在冊者,皆有獎賞。若有檢舉揭發隱匿人口者,一經查實,賞粟米五斗!”
“但若有鄉、裡、亭長敢於包庇,或有宗族豪強負隅頑抗,隱瞞不報者……”
賈可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一律,嚴懲不貸!首惡者,斬!從犯,罰沒家產,充入苦役!”
好一個蘿蔔加大棒!
論智謀賈詡絕對是超一流的水準!
而且這賈詡不僅智謀高,內政也不錯!
劉景看著賈詡,心中暗贊。
這才是毒士的風格,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直擊要害,不留任何情面。
“就按你說的辦!”
劉景拍板決定。
“告訴高順,讓他派兵配合。若有不開眼的,敢阻撓政令,直接拿下,不必請示!”
“喏!”
隨著縣衙的一聲令下,一場轟轟烈烈的人口大清查,在元氏縣全面鋪開。
一時間,整個元氏縣都動了起來。
縣吏和張家子弟們拿著筆墨竹簡,走街串巷,深入田間地頭。
高順的縣兵則全副武裝,駐守在各個要道,冰冷的環首刀和鋒利的長矛,震懾著一切宵小之徒。
起初,還有些人抱著僥倖心理,想要矇混過關。
但在幾個不開眼的小地主被縣兵當場拿下,枷上木枷遊街示眾之後,所有人都老實了。
檢舉的告示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些被豪強霸佔了家園,淪為佃戶甚至流民的百姓。
對那些隱匿人口的宗族地主,本就恨之入骨。
如今有官府撐腰,還有重賞,他們再無顧忌。
一封封檢舉信,如雪花般飛進了縣衙。
數日後。
縣衙後堂。
劉景和賈詡看著張雲彙總上來的第一批清查資料,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張雲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竹簡上,用醒目的硃砂,寫著一個驚心動魄的數字。
十四萬!
“十四萬……”
劉景拿起那捲竹簡,指尖微微顫抖,他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元氏縣在朝廷的戶籍黃冊上,登記在冊的人口,不過十萬三千人。”
“這才短短几天,就查出了接近四萬的隱匿人口?”
“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增長!”
劉景猛地站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十四萬人……我的天,這都快趕上幷州或者涼州一個郡的總人口了!”
一個縣,竟然藏著如此恐怖的人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偷稅漏稅了,這簡直就是在大漢的身上,挖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看著一臉震驚的劉景,賈詡卻顯得平靜許多。
他為劉景續上一杯熱茶,緩緩解釋道:“主公不必如此驚訝。”
“冀州,本就是我大漢十三州中,最為富庶,人口最為稠密的州郡。”
“而元氏縣,數年前曾是常山郡的郡治所在。”
“城池規模,人口基數,本就遠非尋常縣城可比。”
“加之黃、李之流,在此地盤踞多年,為了逃避賦稅和徭役。”
“將大量依附於他們的佃戶、流民,都變成了不在官府名冊上的‘黑戶’。”
“這才造成了如此驚人的局面。”
聽到賈詡的解釋,劉景的震驚,才慢慢轉化為一種沉重的理解。
賈詡繼續彙報著:“主公,這十四萬多人,也並非所有人都需要我們來分地。”
“經過張雲他們的初步甄別,其中約有三萬五千人,是縣城和各鄉鎮集市的手工業者、鹽鐵礦場的礦工、商販以及他們的家眷。”
“這些人,有自己穩定的營生,有手藝傍身,並不依賴土地為生。”
賈詡的條理十分清晰,將複雜的人口問題,剖析得明明白白。
“我們真正需要解決的,是那些徹底失去土地,流離失所的百姓,以及過去依附於黃、李兩家的佃農。”
劉景沉吟片刻,思路也清晰起來。
“人口的底數,我們已經摸清了。”
“下一步,就是土地!”
劉景眼中精光一閃,下達了新的命令。
“立刻組織人手,對全縣所有的耕地,進行精確丈量和登記!”
“不管是百姓自有的田地,還是我們新收繳的官田,一分一毫,都必須給我量得清清楚楚,記在冊上!”
丈量土地,比清查人口,遇到的阻力更大。
一些小地主,不敢再隱匿人口,卻在土地面積上動起了歪腦筋。
他們或虛報面積,或移動界碑,試圖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侵佔多餘的田地。
然而,他們的小動作,在劉景早已準備好的天羅地網面前,顯得可笑又無力。
高順的縣兵,如同一尊尊沉默的殺神,全程監督。
但凡有爭執,有質疑,他們便會握住腰間的刀柄,用冰冷的眼神掃視過去,足以讓任何人閉上嘴巴。
而張雲帶領的張家子弟,更是發揮了奇效。
他們本就是元氏縣的地頭蛇,對每一片土地的歸屬,每一塊界碑的位置,都瞭如指掌。
任憑那些小地主說得天花亂墜,張雲只用一句話就能讓他們啞口無言。
沒想到這張家合作之後,派來的功曹張雲還真是一個好苗子!
在這樣軟硬兼施的手段下,土地丈量工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進著。
最終,經過反覆核對,元氏縣的總耕地面積,被精確地統計了出來。
“啟稟主公!”
張雲恭敬地將最後一卷彙總的竹簡呈上。
“元氏縣全境,合計共五千五百頃,約合五十五萬畝!”
五十五萬畝!
“文和,這土地,絕不能白給。”
“必須與特定的條件掛鉤,讓他們在獲得土地的同時。”
“也必須為元氏縣的發展,貢獻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力量。”
“分地,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