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縣衙大堂。
氣氛與昨夜的宴席截然不同,空氣裡凝結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緊繃感。
黃四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斜對面的張牧之,毫不掩飾其中的敵意與兇光。
張牧之則低眉順眼,捧著一杯熱茶小口品著,看似平靜,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寧。
被縣令當眾誇獎,是榮耀,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黃四那邊的,幾乎要將他活剝了的視線。
而李鐵,依舊是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三位家主,都到齊了。”
劉景的聲音從後堂傳來,他和賈詡一前一後,緩步走出。
劉景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電,掃過堂下三人。
“今日請三位來,是為了昨天提到的‘朝廷重投’一事。”
他開門見山,沒有半句廢話。
三人的呼吸,不約而同地停滯了一瞬。
“本官就不賣關子了。”
劉景身體微微前傾,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口。
“朝廷已經批覆,准許我元氏縣,重開一處廢棄的官鹽礦!”
轟!
如同平地驚雷!
黃四、張牧之、李鐵三人的瞳孔,在同一時間劇烈收縮!
鹽礦?!
“不僅如此。”
劉景的聲音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
“拿下鹽礦開採權的家族,還將同時獲得元氏,以及周邊三縣的……鹽鐵專賣之權!”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只有三人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鹽!鐵!
這在漢代,是絕對的國家命脈!是官府壟斷的禁地!
尋常商貿,賺的不過是辛苦錢。
而染指鹽鐵,就等同於握住了一隻能下金蛋的母雞,足以讓一個家族在短短數年內,富可敵國!
這已經不是一步登天了!
這是直接坐著火箭往天上竄!
黃四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渾身的橫肉都在興奮地顫抖。
張牧之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卻毫無察覺,整個人呆若木雞,臉上是一種混雜著狂喜與難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一直古井無波的李鐵,此刻也無法再保持鎮定。
他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疼痛,眼神深處,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景將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當然,利益越大,責任也就越大。”
劉景慢悠悠地補充道,給這盆滾油裡,澆上了一瓢冷水。
“縣衙財政空虛,想必三位也清楚。”
“所以,這鹽礦的開採,前期的所有投入,包括招募礦工、修繕礦井、購買工具等等一切用度,都需要合作的家族一力承擔。”
“不僅如此,鹽鐵專賣的渠道鋪設,前期運營的龐大資金,也需要該家族先行墊付。”
“最重要的一點。”
劉景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所有流程,從開採到販售,必須完全合乎朝廷法度,賬目清晰,不得有任何逾矩之處!”
他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誘餌。
“事成之後,官府只取其利兩成,以作稅收上繳朝廷。”
“剩下的八成,盡歸合作家族所有!”
八成!
如果說之前是震驚,現在就是徹底的瘋狂!
三人看向劉景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年輕的縣令,而是像在看一尊行走的財神!
這時,一直沉默的賈詡輕咳兩聲,站了出來。
他對著三人拱了拱手,慢悠悠地說道:“三位,縣尊大人提出的條件,不僅僅是財力的考驗。”
“更是對朝廷,對縣衙‘忠誠’的體現。”
“想必三位也明白,如此大的專案,沒有郡府乃至朝中大人的點頭,是萬萬行不通的。”
“這其中需要打點關節的費用,也不是一筆小數目。”
賈詡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讓三隻老狐狸瞬間秒懂。
這是要他們出錢,去行賄鋪路!
“所以!”
賈詡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三人。
“縣衙在評定最終人選時,會綜合考量各家的財力、人脈,以及……過往對官府的配合程度。”
他特意加重了“配合”二字。
“尤其看重‘不擾民’和‘穩定民心’這兩點。”
“畢竟,鹽鐵乃國之重器,容不得半點差池和混亂。”
這番話,就像是三把刀子。
一把插進了黃四的心窩,把他所謂的“功勞”貶得一文不值。
一把抬高了張牧之的地位,讓他捐糧的“善舉”變得無比正確。
最後一把,則懸在了李鐵的頭上,警告他不要妄圖坐山觀虎鬥。
“我來!”
黃四第一個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狀如瘋虎。
“錢算個屁!老子有的是錢!”
他拍著胸脯,吼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下落。
“人手,老子也有的是!誰敢在礦上鬧事,老子直接把他剁碎了餵狗!”
“至於甚麼他媽的規矩!”
黃四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牙,言辭粗鄙不堪。
“老子元氏第一狠人的名頭,可不是吃素的!”
他這番話,看似豪勇,卻將自己的短板暴露無遺。
空有蠻力,毫無底蘊,更不懂得何為規則。
劉景面無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黃家主稍安勿躁。”
張牧之此時已經回過神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前一步,對著劉景深深一躬。
他的聲音沉穩而冷靜,與黃四的狂暴形成了鮮明對比。
“大人,鹽鐵之事,干係重大,非同兒戲,絕非僅靠喊打喊殺就能成事。”
他先是貶低了黃四一句,隨即話鋒一轉,開始展現自己的優勢。
“我張家紮根元氏百年,歷代經營農桑商鋪,薄有家資。籌措資金雖非易事,但我張家自信,尚有這個能力。”
“更重要的是,我張家在周邊數縣,皆有自己的商道和人脈,可以確保鹽鐵的運輸和銷售,暢通無阻,穩妥合法。”
他句句不離“穩妥”與“合法”,直擊劉景和賈詡丟擲的重點。
這隻老狐狸,已經開始展現他精明的商業頭腦了。
李鐵依舊沉默地坐著。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似乎堂上的爭論與他無關。
但他的內心,算盤已經打得飛快。
黃四,一介莽夫,不足為慮。
張牧之,底蘊深厚,但過於求穩,銳氣盡失,難成大事。
鹽鐵之利,他李鐵,志在必得!
但他不會像黃四那樣蠢,也不會像張牧之那樣急。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既能展現自己“賢名”,又能讓這兩人鬥個你死我活,最後自己出來收拾殘局的機會。
劉景和賈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滿意的神色。
第二個桃子,已經成功丟擲。
元氏縣這潭死水,徹底被攪渾了。
“此事不急於一時。”
劉景站起身,宣佈了議事的結束。
“給三位家主一個月的時間,回去好好準備。”
“一個月後,本官會根據三位拿出的‘誠意’,來決定這天大的富貴,究竟花落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