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詡不動聲色地湊到劉景耳邊,低語了幾句。
劉景會意,臉上的冷冽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
他話鋒一轉,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當然,要發展元氏,光靠縣衙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
“還需要仰仗諸位這樣的地方賢達,同心同德,共謀發展。”
“不瞞三位,本官此次從洛陽而來,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他故意頓了頓,成功勾起了三人的好奇心。
“朝廷有意,將對常山郡有一次重大的商貿投資!”
“這利益之大,足以讓參與其中的家族,一步登天!”
“甚麼?!”
“重大投資?!”
話音未落,黃四、張牧之、李鐵三人,眼神瞬間就亮了!
“劉大人!此話當真?”
性子最急的黃四,幾乎是吼了出來。
“具體是甚麼投資?我們黃家,要如何才能分一杯羹?”
張牧之雖然老謀深算,此刻也按捺不住了,身體前傾,追問道。
“大人,此事……不知郡府那邊是何章程?”
只有李鐵,依舊沉默,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裡,算計的光芒飛快閃動,看向黃四和張牧之的眼神裡,已經帶上了一點不屑。
一個巨大的誘餌丟擲,三條大魚,已經開始顯露出不同的反應。
他們之間那脆弱的聯盟,已然出現了一絲裂痕。
“呵呵,此事事關重大,現在還不是透露具體內容的時候。”
劉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吊足了他們的胃口。
“本官只能說,這朝廷重投,能者居之,有德者得之!”
他意味深長地補充道。
“接下來,縣衙將根據各大家族在剿匪、納稅等‘實際貢獻’上,來評定最終的份額。”
東漢的豪強都是有私人部曲的,也就是自己的私兵。
豪強協助官府剿匪或者鎮壓叛亂是比較常見的事。不過這些人也有自己的算盤。
話音剛落,賈詡便在一旁看似無意地插了一句嘴。
“說起來,屬下近日聽聞一個訊息。郡府那邊,最近對某些不配合官府的豪強家族。”
“進行了雷霆清剿。哎,好好的大家族,說沒就沒了,真是可惜啊。”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三人的頭上。
蘿蔔加大棒!
威逼加利誘!
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紛呈。
他們看看劉景,又互相看看對方,眼神中充滿了猜忌與算計。
宴會的氣氛,變得無比微妙。
表面的客氣依舊,但內心的算盤,已經打得噼啪作響。
如何才能在“貢獻”上壓過另外兩家?
如何才能從這個年輕縣令口中,套取更多關於“投資”的資訊?
臨別時,劉景笑容滿面地與三人拱手作別。
“期待三位家主,在未來的日子裡,能與縣衙同心同德,共襄盛舉!”
“一定,一定!”
黃四三人假意應承著,眼神卻早已不像來時那般統一。
返回縣衙的馬車上,劉景再也抑制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文和,你看到了嗎?他們看彼此的眼神,都快冒火了!”
賈詡靠在車壁上,神情篤定。
“主公,這只是第一個‘桃’,已經讓他們心生間隙。”
“張牧之求穩怕亂,最怕被扣上不配合官府的帽子,他會第一個向我們示好。”
“黃四好利衝動,為了利益,他甚麼都敢幹。
“而那李鐵,自視甚高,最擅長坐山觀虎鬥。他會等著黃、張兩家鬥個兩敗俱傷,再出來收拾殘局。”
宴會後的夜,格外深沉。
元氏縣的三座豪宅府邸,此刻卻都是燈火通明。
黃府。
“砰!”
一隻上好的青瓷酒杯,被黃四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媽的!”
黃四赤著上身,一身橫肉在燈火下晃動,臉上一片猙獰的潮紅。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也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風!”
“蘿蔔加大棒?他以為老子是嚇大的?”
大廳裡,幾個家丁噤若寒蟬,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喘。
黃四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憤怒過後,是無法抑制的興奮與貪婪。
“朝廷重投!一步登天!”
這八個字,就像是有魔力一樣,在他腦海裡瘋狂地盤旋。
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的金銀財寶,在向他招手。
“張牧之那個老狐狸,肯定在盤算怎麼保全自己!”
“李鐵那個老陰筆,只會躲在暗處放冷箭!”
“指望他們?黃花菜都涼了!”
黃四大腳一跺,吼道:“來人!”
“老爺!”一個心腹管事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給老子召集人手!”
黃四的眼睛裡迸射出兇狠的光。
“縣令大人不是要‘貢獻’嗎?”
“老子就給他送一份天大的貢獻!”
“城西黑風寨那夥山匪,明天天亮之前,老子要看到他們的腦袋!”
“告訴弟兄們,誰砍的腦袋多,賞金就多!”
“老子要讓全元氏縣的人都看看,誰,才是最支援縣衙的!”
……
張府。
書房內,炭火明明燒得很旺,張牧之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地攥著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爺,夜深了,該歇息了。”
一個老管家端著參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張牧之沒有接,只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
“你說,那個姓劉的小子,說的是真是假?”
管家身子一顫,低著頭道:“老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郡府清剿豪強……這事,不是空穴來風。”
張牧之猛地站了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響。
焦慮。
前所未有的焦慮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個年輕縣令的笑臉,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笑得越和煦,就越讓他感到刺骨的冰冷。
“商貿投資……一步登天……”
他喃喃自語,呼吸變得粗重。
“貢獻!他要的是貢獻!”
“黃四那個莽夫,為了利,肯定會不擇手段!”
“李鐵那個陰人,最會躲在後面看戲!”
“我們張家,求的是一個穩字!不能當出頭鳥,更不能被當成不配合的典型給清剿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決斷。
“備車!”
“不,備厚禮!”
“明天一早,我要親自去縣衙,拜見劉大人!”
“就說……我張家願意捐獻五百石糧食,協助縣衙,剿匪安民!”
……
李府。
與張、黃兩府的焦躁和狂暴不同,李府的後花園裡,一片靜謐。
李鐵穿著一身寬鬆的素色長袍,正悠閒地坐在石桌旁,獨自一人對弈。
夜風微涼,吹動著他鬢角的長髮。
他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動作從容不迫,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啊!”
他看著棋盤上黑白絞殺的局勢,低聲自語。
“一個乳臭未乾的縣令,一個深不可測的縣丞。”
“丟擲一個香甜的桃子,又舉起一把鋒利的刀子。”
“就把黃四那頭蠢豬,和張牧之那隻老狐狸,耍得團團轉。”
他的眼神裡,是對黃、張二人的極度不屑。
“貢獻?”
李鐵冷笑一聲,又拈起一枚白子。
“爭吧,搶吧。”
“打得頭破血流才好。”
“等你們鬥得兩敗俱傷,我再出來,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所有的好處,全部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