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氏縣,黃府。
雕樑畫棟,亭臺樓閣,其奢華程度,比之洛陽的貴族府邸也不遑多讓。
黃府正堂,黃四、張牧之、李鐵,三大家主齊聚一堂。
黃四四十出頭,身材微胖,一身錦袍,手指上戴著個碩大的玉扳指,臉上掛著不可一世的狂傲。
他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滿不在乎地說道。
“一個毛頭小子罷了,打發兩條狗去迎迎,已經算是給他天大的面子了!”
“聽說還是甚麼太學院甲科第一,大儒的弟子?”
“屁用!到了這元氏縣,是龍他得盤著,是虎他得臥著!”
“別說他一個縣令,就是常山郡的太守來了,也得給我黃四幾分薄面!”
張牧之眉頭微皺,顯得要謹慎許多。
“黃兄,話不能這麼說。此人背景不簡單,不僅是範大儒的弟子,我可聽說,他還和宮裡那位張常侍關係匪淺。”
“這種人,來我們這小地方,恐怕沒那麼好對付。”
一旁的李鐵也連連點頭,臉上帶著憂色。
“是啊,萬一真是個硬茬子,咱們這麼做,是不是太過了點?直接把人得罪死了。”
黃四聞言,將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他冷笑道:“得罪死了又如何?”
“關係?背景?到了咱們這一畝三分地,甚麼關係背景都不好使!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前幾任縣令,哪個不是乖乖聽話?今天送他一雙靴子,是讓他自己走進來,懂點規矩。”
黃四眼中閃過狠戾之色,聲音陡然拔高。
“他要是識相,咱們就給他一口湯喝。他要是不識相,那就別怪咱們心狠手辣。”
“讓他知道知道,這元氏縣,到底誰說了算!”
……
縣衙後堂。
劉景冰冷的聲音,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宋青書的心臟。
“宋主簿的意思是……我劉景,要避他們的鋒芒?”
“噗通!”
宋青書雙腿一軟,再也站立不住,整個人直接跪倒在地,額頭死死地貼著冰冷的地面,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下官不敢!下官萬萬不敢!”
“下官……下官只是……只是怕大人您吃虧啊!”
劉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去扶,也沒有再追問。
“起來吧。”
劉景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把縣中所有賬目,包括錢糧庫存、賦稅徭役等,全部呈上來。”
宋青書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哆哆嗦嗦地從一旁的櫃子裡,取出了幾本薄得可憐的賬冊。
劉景伸手接過,翻開了第一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縣倉存糧,不足萬石!
這甚至還不如洛陽城裡一箇中等富戶家裡的私倉儲備!
他再翻開錢庫賬目,上面的數字更是讓他怒火中燒。
存錢,不足五萬錢!
連一個大商賈一筆交易的零頭都不到!
這哪裡是一個擁有十多萬人口的冀州大縣該有的賬目?
這簡直比一個破落戶還要窮!
“啪!”
劉景將賬冊重重地摔在桌案上,發出的巨響讓宋青書渾身一顫。
宋青書看著劉景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的臉,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再次跪倒在地,這一次,卻是嚎啕大哭。
“大人!大人明鑑啊!”
宋青書涕淚橫流,一邊磕頭一邊泣不成聲地哭訴道:“這些年,縣裡的錢糧,全……全被他們給掏空了啊!”
“前幾任縣尊,都和三大家族勾結在一起,他們……他們低價賤賣官糧,虛報軍士空餉,還巧立各種名目,把稅款全都吞進了自己的口袋!”
“下官……下官人微言輕,根本不敢反抗啊!嗚嗚嗚……”
劉景聽著宋青書的哭訴,胸中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翻騰。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一個十多萬人口的大縣,財政竟然被腐蝕到了這種地步!
這點錢,還不夠他洛陽玲瓏閣一年的營收的二十分之一!
他終於深刻地體會到,這個時代,這個王朝,已經從根子上爛掉了。
難怪之後,黃巾會席捲天下!
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這一刻,劉景心中那點謀求名聲的念頭,被這股滔天的怒火燒得一乾二淨。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心,在他胸中升騰。
治世!救民!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眼神變得決絕而冷酷。
他對著還在地上哭泣的宋青書,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立刻!馬上!將縣衙所有吏員和縣卒,全部召集到前院來!”
“一個都不能少!”
宋青書被劉景身上散發出的駭人氣勢所震懾,哭聲戛然而止。
雖然不明白縣令要做甚麼,卻不敢有半點遲疑,連忙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令。
不多時。
縣衙前院。
八十多名穿著破舊號服、精神萎靡的縣卒,和二十多名神情各異的吏員。
稀稀拉拉地站在一起,交頭接耳,不知道這位新來的縣令大人要搞甚麼名堂。
劉景緩步走到眾人面前,高順如一尊鐵塔,面無表情地立於其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劉景身上。
劉景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茫然、驚疑、甚至帶著幾分輕視的臉龐,聲音洪亮,傳遍整個院落。
“從今日起,高順,為本縣縣尉,執掌全縣兵卒!”
“所有縣卒,皆歸高縣尉統領,但凡號令,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不等眾人反應,劉景又看向一旁戰戰兢兢的宋青書,沉聲喝道:“宋主簿,把賬本拿出來!”
宋青書顫抖著將那幾本薄薄的賬冊呈上。
劉景看都沒看,直接對眾人朗聲道:“今日,本官要當眾清點賬目,為爾等,發放欠餉!”
“發餉?”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許多縣卒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被拖欠餉銀,早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前任縣令欠他們的餉錢已經有五個月的月餉了。
沒想到這位新來的縣令竟然要給他們發欠餉?
眾人都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議!
劉景心中冷哼,幸好來之前,他已將從洛陽帶來的四百金中的一百金,兌換成了百萬五銖錢,以備不時之需。
他命人抬上幾個沉甸甸的錢袋,當著所有人的面解開。
嘩啦啦!
黃澄澄的銅錢堆在桌案上,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劉景拿起賬本,看著上面觸目驚心的欠款記錄。
一名縣卒每月不到二百錢的餉銀,竟被拖欠了足足五個月!
他拿起一串串早已準備好的銅錢,親自走到縣卒面前。
“這些錢,是我劉景自掏腰包,為爾等墊付的欠餉!”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
他將足額的銅錢交到第一個縣卒手中,八十五名縣卒,每人補發一千錢,共計八萬五千錢。
他又為其他吏員補發了拖欠的工食錢,共計三萬五千錢。
十二萬錢,當場發下!
縣卒們捧著手中沉甸甸、帶著嶄新銅鏽味的錢串,一個個都懵了。
他們面面相覷,眼中的麻木和輕視,迅速被震驚、感激和狂熱所取代。
這位新來的縣令大人,竟然……竟然自己掏錢給他們發餉?
簡直是匪夷所思的驚訝!
錢餉發完。
劉景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從今天起,在本官治下,所有官吏、縣卒,都必須聽從號令!”
“誰若敢陽奉陰違,誰若敢再與那些所謂的豪強勾結!”
他的聲音一頓,變得森然可怖。
“休怪本官,刀下無情!”
“傳本官第一道命令!”
“明日起招募縣兵,補充縣兵至八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