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恢復了往日的忙碌與生機,彷彿剛才那場情感風暴只是航行前的一段小小插曲。
這次的船隻在意外的安靜下潛入海底,誰能想到,那些本來氣勢洶洶的海軍。
先還沒有靠近七百米的位置就被麻袋套住,那些槍響也是慌亂之下的產物。
白池跟在山治身後,走向廚房。
路過舷窗時,她看了一眼外面。
香波地群島的燈火在漸濃的夜色中如繁星點點,巨大的肥皂泡在月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光彩。
而他們的船,正靜靜地懸浮在鍍膜之中,如同一個即將潛入深海的、溫暖的繭。
像是想到甚麼,白池勾了勾嘴角,等船徹底潛入海底後,才取消使用能力。
雖然很久沒用了,不過聽這個動靜貌似還算可以。
廚房裡瀰漫著令人安心的暖意和食物煎炸燉煮的複合香氣,與外界的深海幽暗與潛在危險形成了鮮明對比。
山治繫著圍裙,動作流暢而精準地在灶臺前忙碌,鍋鏟翻飛間,食材在他的手下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呈現出誘人的色澤。
白池沒有真的去“指點”或搗亂,她只是倚在料理臺對面的牆壁上,靜靜地看他忙碌。
暖黃的燈光勾勒出山治專注的側臉,金髮有些汗溼地貼在額角,那雙不久前還盛滿淚水與痛楚的湛藍眼眸。
此刻映照著躍動的爐火,只剩下全神貫注的認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為她在旁邊而生的柔和。
船艙輕微地震動了一下,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隨即是海水包裹鍍膜、壓力變化帶來的特殊寂靜感。
船下潛到五百米了。
白池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目光似乎透過舷窗,投向了外面那片正被黑暗逐漸吞沒的海水。
山治似乎察覺到了她周身氛圍的細微變化,抽空瞥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在廚房的光暈中顯得柔和,剛才上船時那種沉靜到近乎疏離的感覺淡去了不少,眉宇間甚至透出一絲……輕鬆?
或者說,那是一種做了點甚麼小壞事後的愉快?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看到她心情似乎好轉,山治心頭那一直緊繃著的弦,也跟著鬆了一點點。
他沒有問,只是將剛出鍋的、煎得金黃微焦的蘋果派小心地裝盤。
特意將邊緣烤得最酥脆、餡料看起來最飽滿的那一角切下來,放在一個單獨的小碟子裡,淋上一點點特製的楓糖漿。
然後,他將這個小碟子,連同旁邊一杯冒著熱氣的、散發著淡淡果香的花茶,一起推到了白池面前。
“嚐嚐看。”
山治的聲音比剛才平穩了許多,帶著廚師特有的、對作品的期待,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觀察。
“溫度應該剛好。”
又或者藏了點別的心思。
白池收回望向舷窗的目光,落在那碟精緻的蘋果派上。
酥皮層次分明,餡料隱約透出琥珀色的光澤,糖漿的甜香混合著蘋果的微酸,熱氣嫋嫋升起。
沒有猶豫,她拿起旁邊的小叉子,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
酥脆、溫熱、酸甜平衡得恰到好處,一種特有的清甜香氣與蘋果的經典風味完美融合,糖漿的加入增添了風味層次卻不顯甜膩。
“嗯。”
她點了點頭,給出簡潔卻肯定的評價。
“很好吃。手藝進步了,小山治。”
山治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維持平日那種理所當然的傲嬌表情,卻最終只是化作一個略顯疲憊但真心實意的淺笑,轉過身,繼續處理其他食材,聲音悶悶地傳來。
“喜歡就好。還有別的,很快就好。路飛那傢伙吵著要的肉排,娜美小姐和羅賓小姐喜歡的海鮮沙拉……索隆的酒已經給他扔出去了。”
他絮絮叨叨地報著選單,語氣漸漸恢復了平日的節奏,彷彿透過這熟悉的、為夥伴們準備食物的流程,就能將剛才甲板上那場情感風暴的餘波徹底撫平,將一切拉回正軌。
白池小口吃著蘋果派,喝著溫熱的花茶,聽著山治的唸叨,看著他在廚房這個小天地裡忙碌而可靠的背影。
“緊張嗎?”
“什……甚麼?”
山治的動作徹底僵住了,鍋鏟懸在半空,一滴油順著邊緣緩緩滑落,滴在爐灶上發出“滋啦”一聲輕響。
緊張?
她問緊張?
……她指的是甚麼?
是發現了甚麼嗎?
是他剛才在甲板上那副丟人的崩潰樣子?
是他一直藏在心底、連自己都不敢完全正視的、超出姐弟之情的那些混亂思緒?
還是……
無數個念頭如同受驚的魚群,在山治腦海中瘋狂亂竄,讓他幾乎無法呼吸,耳朵裡只剩下自己驟然放大的心跳聲。
他僵硬地、一點一點地回過頭,湛藍的眼眸裡寫滿了慌亂、心虛和一絲被看穿的窘迫,望向白池。
然而,撞入眼簾的,並非他想象中那種洞悉一切、帶著審視或玩味的目光。
白池只是倚在牆邊,一手託著盛蘋果派的小碟,另一隻手端著花茶,墨綠色的眼眸平靜地回望著他,眼底深處藏著一點點……促狹的笑意?
就像以前,她偶爾心血來潮想要捉弄他時,會露出的那種“看好戲”的神情。
然後,他聽到了後半句。
“魚人島,人魚的家鄉。”
“……啊?”
山治的大腦足足空白了兩秒,才像生鏽的齒輪般,艱難地重新開始轉動。
魚人島?人魚?
哦……
對,他們現在正在下潛,目標是魚人島。
人魚……傳說中的美麗種族……他從小在故事裡聽到的夢幻之地……
緊繃的神經像是被瞬間抽掉了所有力氣,山治猛地鬆了一口氣,那口氣松得太急。
以至於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扶住了旁邊的料理臺,才沒讓自己因為剛才那瞬間的過度緊張而腿軟。
“原、原來是說這個……”
他別過臉,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臉頰有些發燙,既是因為剛才的誤會而尷尬。
也是因為提到“人魚”這個話題,屬於他的期待與興奮開始不受控制地萌芽。
“怎、怎麼可能!”
他強行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理直氣壯一些,但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那可是人魚啊!傳說中美麗與夢幻的化身!是紳士浪漫的終極嚮往!是……咳,總之,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總之他不會緊張,只會充滿期待的!
他說著,腦海中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浮現出各種關於人魚的美好幻想畫面,鼻血差點又要有決堤的趨勢。
但餘光瞥到白池依舊平靜地看著他,甚至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過於盪漾的念頭又被壓了下去。
“不過……”
山治頓了頓,重新拿起鍋鏟,翻動著鍋裡的肉排,語氣稍微正經了一點,帶著一絲探究。
“白池姐,你不是……去過魚人島嗎?和黑桃海賊團一起。”
他記得,魚人島是進入新世界的必經之路。
以白池姐當時的航海術和對船隻的瞭解,帶領黑桃海賊團穿越那片海域,並非不可能。
“嗯,去過。”
白池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指尖微微泛白。溫暖的茶水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一瞬的眼神。
去過嗎?
當然。
不僅去過,還在那裡留下了一段短暫卻溫暖的友誼,以及……一道至今仍隱隱作痛的傷疤。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是很美的地方。巨大的雙層泡泡膜,陽光透過海水和泡泡折射下來,整個島嶼像是沉在海底的夢幻水晶宮。魚人和人魚們……大部分都很友好。”
白池省略了那些不愉快的部分,比如某些區域對人類的排斥,比如暗中湧動的種族矛盾。
也省略了那個在珊瑚叢邊偶遇的、有著粉色魚尾、笑起來眼睛像月牙一樣彎彎的小人魚。
更深的記憶,如同隱藏在瑰麗珊瑚下的幽暗海溝,驟然浮現。
夏莉夫人的人魚咖啡店。
昏暗的裡間,瀰漫著菸草和深海植物混合的奇異香氣。
巨大的水晶球前,那位眼神深邃、氣質神秘的美人魚占卜師,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水晶觸感。
然後,是映現在水晶球模糊光影中的畫面。
沖天而起的烈焰,冰與岩漿的碰撞,撕心裂肺的吶喊,還有……一張定格在驚愕與痛苦中的、熟悉的臉。
艾斯。
接著,畫面破碎,化作一片冰冷的黑暗與寂靜。
夏莉夫人收回了手,沉默良久,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眸中帶著罕見的悲憫。
當時的白池,滿心都是對艾斯的盲目信任,堅信艾斯會贏,會活下來。
所以,她將這個模糊的預言壓在心底,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艾斯和黑桃海賊團的夥伴們。
她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一次不甚清晰的占卜,不必在意。
後來,艾斯加入了白鬍子海賊團,似乎遠離了“隕落”的危險。她更將此事拋諸腦後。
直到……馬林梵多。
當艾斯的胸膛被岩漿穿透,當她在極致的悲痛中忽然想起那個塵封的預言時……
一切,都晚了。
一半的自我原來指的是目睹艾斯隕落、靈魂被生生撕裂、再也無法找回完整那個自己的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