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女人,小夜的媽媽輕輕嘆了口氣。
“不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輕,不是天生的柔和,更像是一種虛弱的,沒有甚麼力氣的輕。
“河裡的水不能喝了。田裡的地也不能種了。”
白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怎麼回事?”
她沒有留意到自己這樣意外的神色到底有多不像個本地人,可談到傷心處的幾個人又怎麼會留意到呢?
“那些工廠。”
男人終於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灰濛濛的東西。
“凱多老爺的工廠,到處都在建。汙水排進河裡,河就廢了。廢水滲進地裡,地就廢了。”
他的聲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接受了的事。
“以前我們自己種糧食,夠吃,還能存一點。現在地不能種了,只能出來做工。做工的人太多,工錢少得可憐,買糧食都不夠。”
他苦笑了一下。
“家裡的老父親,身體本來就不好。河水不能喝以後,他又硬撐著喝了幾天,結果一病不起。買藥的錢……比糧食還貴。”
他低下頭,像是認命了一樣。
“挺著吧。能挺一天是一天。”
白池沒有說話,茶碗在她手裡,一動不動。
“最難受的是……”
像是開啟了話匣子,男人的聲音更低了。
“那些老人。辛苦了一輩子,結果臨了,還要受這個罪。”
他抬起頭,看著布棚外面的天空。
“我們想過,也許會被山賊殺死。想過也許會遭遇意外。”
他頓了頓。
“但從沒想過……會被餓死。”
他的聲音沙啞。
“這片土地,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怎麼就種不出糧食了呢?”
這聲呢喃帶著無盡的酸楚,可沒有人回答他。
布棚裡安靜了幾秒。
山治端著面走出來,他把面放在桌上,動作很輕。
“趁熱吃。”
他說。
孩子們早就盯著碗裡的面了,眼睛亮亮的。
小夜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麵條,吹了吹,塞進嘴裡,然後她的眼睛更亮了。
“好吃!”
她喊出聲,轉頭看向白池。
“姐姐!好吃!”
白池彎著眼睛。
“好吃就多吃點。”
幾個孩子埋頭吃麵。
大人也拿起筷子,但他們吃得很慢,像是捨不得似的。
白池站起來,走回收銀臺後面。
她沒有坐下,只是站著。
山治看著她。
艾斯看著她。
米哈爾在布棚角落,目光也掃過來。
那一家六口吃完麵,千恩萬謝地走了。
小夜臨走的時候,還回頭朝白池揮了揮手。
“姐姐再見!”
白池彎著眼睛,也揮了揮手。
布棚裡重新安靜下來。
山治走過來,站在白池旁邊。
他看著她。
她的臉沒有表情。
不是平時那種若無其事的輕鬆。
而是一種,他有點形容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石頭。
像是冰。
像是被壓得很深的、快要從縫隙裡溢位來的甚麼東西。
“凱多。”
白池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就兩個字。
山治愣了一下。
艾斯走過來,站在另一邊。
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靠著布棚的柱子,表情同樣不太好。
山治看著白池的側臉。
他見過白池生氣。
艾斯自作主張的時候,她生氣。
他自己自我犧牲的時候,她更生氣。
但那種生氣,和現在不一樣。
現在的白池,讓他有點陌生。
明明平時誰也不服誰,但現下遇到這種情況下,他還是忍不住看向艾斯。
同樣感覺內心壓抑的艾斯對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秒,然後轉向白池。
“可以說嗎?”
他問。
沉默間的白池沒有看他,只是點了點頭。
艾斯轉回頭,看向山治。
“她有一個夢想。”
他的聲音很平。
“從小就想實現的夢想。”
山治等著,心裡隱隱有有了一點點猜想,但他還是想挺對方把話說完。
“讓所有人都能吃飽飯。”
“她小時候捱過餓。”
艾斯的聲音繼續。
“三天。只能翻垃圾桶。”
“從那以後,她就一直想著這件事。”
“她自己吃飽了還不夠。要所有人都吃飽。”
艾斯頓了頓,看了一眼布棚外面。
那一家六口已經消失在街角。
“這片土地,本來是可以自給自足的。凱多的工廠把土地廢了,把水源廢了,把人逼到只能變賣家產換糧食。最後,餓死。”
他的聲音裡也帶了一點甚麼。
“餓死。”
他重複了一遍。
“多荒唐的死法。”
山治沒有說話。
他終於明白了。
白池為甚麼會沉默。
為甚麼臉上沒有表情。
是因為那份憎惡太重,重到沒法用表情來表達。
他看著白池。
那個平時總是彎著眼睛、喜歡惡作劇、嘴裡說著“我家小山治”的傢伙。
此刻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盯著某處。
盯著街角消失的方向。
盯著更遠的、看不見的甚麼地方。
山治沒有說話。
說實話,在聽到白池的夢想時,山治的心臟猛地一跳。
一種巨大的共鳴和竊喜湧了上來。
原來,白池姐和他有著如此相似的過去,催生出那份相似的溫柔,他們都想用食物帶給別人幸福。
這份靈魂深處的共鳴,讓他在一瞬間感到無比的親近和喜悅。
然而,這份竊喜下一秒就被更洶湧的酸澀淹沒了。
因為艾斯的態度,實在是太奇怪了。
為甚麼是艾斯用這種瞭然又懷念的語氣說出白池的夢想?
為甚麼艾斯知道她小時候餓過?
為甚麼艾斯看起來那麼瞭解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他知道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可……
山治低著頭,煙霧繚繞中,金髮遮住了他眼中翻騰的醋意和不甘。
他知道了白池的夢想,這本該是值得高興的事,可這份知道卻是從情敵口中得知的,還附帶著他不曾參與的、關於白池的過去。
他無意識地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心裡那隻擰巴的小金毛又開始瘋狂轉圈。
他也想知道啊……
她小時候是甚麼樣子?
她餓肚子的時候有多難過?
她怎麼會有這麼溫柔的夢想……
這些,他都想聽她親口告訴他,而不是從別人那裡聽說……
怎麼會不在意呢?
憑甚麼艾斯可以像是對她的過去了如指掌的說出這些,而他卻甚麼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在艾斯轉身去收拾碗筷時,山治悄悄地從攤位下,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指。
帶著試探和不安,勾住了白池垂在身側的一根手指。
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貼著,像一隻想要確認主人溫度、又怕被拒絕的小動物。
他沒有說話,甚至不敢看她,所有想要靠近和獨佔的心情,都凝聚在這一個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的觸碰裡。
他只是站得更近了一點。
回來後的艾斯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她旁邊。
米哈爾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
然後他垂下眼,繼續喝他的茶。
布棚外,夜色漸深。
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
但屬於他們的戰鬥,還遠沒有開始。
清晨的花都,沒有太陽,厚重的雲層壓在城上,壓得人心裡發悶。
街道兩旁的燈籠還沒來得及撤下,黑色的喪布已經掛上了屋簷。
昨晚,花魁小紫死了。
據說是在表演中突然暴斃。
據說屍體被運走的時候,整條街的人都看到了。
據說……
算了,說甚麼的都有。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全城都在哀悼。
白池站在街角,看著那些低頭走過的人群。
小紫——和之國的第一美人。
那個讓無數人為之瘋狂的女人。
死了。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事沒那麼簡單,但她現在沒有精力去管這個。
她只是有點悶。
昨晚那一家人的臉,那個叫小夜的女孩的臉,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轉得她睡不著,所以今早她一個人出來了,說是散步,其實是透透氣。
街上的人不多不少,正好夠她混在中間並不顯眼。
她低著頭,慢慢地走,心裡想著事情,步伐自然慢下來很多。
直到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她感覺到了兩道視線從巷子裡射出來,落在她身上。
白池沒有抬頭,繼續走著,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但那道視線,她能感覺到,一道帶著躍躍欲試的敵意,一道帶著冷靜的審視。
表面上無所察覺的人實際上已經豎起了耳朵,聽著那邊的動靜。
“動手?”
是第一個。
很低的男聲,帶著點不耐煩。
“現在?”
“嗯。反正撞上了,抓回去交差。”
沉默了一秒。
然後第二個聲音響起。
“……別動。”
“怎麼?怕了?”
“敗率。”
“甚麼?”
“現在動手,敗率——百分之九十。”
第一個聲音頓了一下。
“那是你的敗率。不是我的。”
“是我們兩個一起上。”
沉默後是更長的沉默。
“……你認真的?”
“我算的。”
“……”
又是沉默,白池感覺到那兩道視線同時移開了,不是假裝移開,是真的移開了。
連同那若有若無的敵意,也一起收了回去。
她繼續往前走,頭也沒回,直到拐過街角,徹底離開那條巷子的範圍,她才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巷子裡。
X·德雷克靠在牆上,看著霍金斯。
霍金斯面無表情,手裡的稻草人還在微微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