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愣住了。
他回想起初遇時她故作囂張卻虛張聲勢的樣子。
想起她在黑桃船上惡作劇得逞後的大笑。
想起她深夜鑽研航海圖時認真的側臉。
想起她受傷後咬牙硬撐卻還在安慰別人的模樣。
想起她為自己包紮時指尖輕微的顫抖……那些點點滴滴，鮮活而溫暖。
“是……快樂。是信任。是……像家人一樣的羈絆。”
艾斯低頭，一隻手不自覺摸上心口，低聲說。
那份回憶珍貴到，哪怕上一想起就能讓他充滿動力。
“那就對了。”
馬爾科攤了攤手，臉上帶著一貫的慵懶笑意。
“在大部分人眼裡，包括在我眼裡，白池就是個有點調皮、有點麻煩、但心思純淨又重情重義的好孩子。她的很多行為，哪怕是惡作劇，哪怕是算計，其核心往往都很簡單——保護她在意的人，或者，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過得開心一點。”
“她的‘真誠’是她最強大的偽裝，也是最真實的本質。如果她真是那種冷血到只把別人當棋子的人，她騙不過丟斯，騙不過老爹，也騙不過我們這些在海上漂了半輩子、看盡人心的老傢伙。”
馬爾科看向艾斯，眼神變得認真了些。
“至於你現在感受到的‘冷淡’和‘距離’……艾斯，那孩子可能只是真的生氣了。不是氣你的夢想變了，而是氣你……”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
“氣你在她最需要你給出一個解釋、一個交代的時候，選擇了沉默和推開。氣你，或許在無意中，輕視了她的決心和選擇的分量。”
米哈爾在一旁點了點頭，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絲瞭然的無奈。
“而以我對白池的瞭解，當她主動給了臺階，而你卻沒接住，甚至沒意識到那份臺階的重量……那麼，再想讓她輕易開啟心扉，就難了。”
他頓了頓，看向艾斯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你自求多福的同情。
“她不是那種會大吵大鬧的人。她的‘懲罰’和‘記仇’，往往是更安靜、更持久的，比如，把你重新劃歸到‘需要保持禮貌距離的夥伴’那一欄。”
馬爾科輕笑了一聲，帶著點懷念。
“是啊，那孩子記仇這點，倒是一直沒變。還好這次撞上的是你，艾斯。換了別人，恐怕早就被她用更‘有趣’的方式，教訓到印象深刻了。”
艾斯聽著兩位兄長的話，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那晚的場景。
她指尖微涼的觸感，那句輕柔卻不容置疑的早點睡，以及她轉身離去時毫無留戀的背影……
一股混合著懊悔和無力感的惆悵，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周身的氣壓都低了下去。
米哈爾看著艾斯這副樣子，作為最瞭解白池性格，已經能預見未來可能的情景。
他搖了搖頭，帶著一絲無奈又早知如此的笑意，用力拍了拍艾斯的肩膀。
“看來你的道歉被堵回來了啊…那傢伙現在還真是一點虧都不吃啊……”
不過這樣也好，能夠保護好自己，不論是甚麼情況都是值得讚揚的。
他拍的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好自為之的意味，在感慨完後收起酒瓶，對馬爾科點點頭。
“走了，回去休息了，明早還有講課。你們也早點休息。”
馬爾科嗯了一聲，看著米哈爾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艾斯身上。
他臉上那標誌性的慵懶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屬於年長者的沉穩。
“艾斯。”
自覺接過擔子的馬爾科開口，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清晰。
“米哈爾說話比以前直接了，但他看人很少出錯，尤其是對白池那孩子。”
艾斯抬起頭，眼中還有未散的迷茫和掙扎。
他還思考米哈爾留下的那句話。
白池她…確實把自己到嘴邊的道歉卡了回去。
“他說的沒錯，那孩子確實有她的‘主導性’，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天生的、讓人不自覺跟隨的‘引力’。”
馬爾科緩緩說道，並沒有否定米哈爾的觀點，相反，他在對方的觀點上新增了自己的感悟往外延伸出去。
“但她不是冷血的棋手。她的‘主導’，更多是出於一種……嗯，怎麼說呢，一種‘想讓事情和關係都處於她認為最舒適、最正確狀態’的本能。或許她討厭失控，討厭被強行安排，尤其是被在乎的人。”
“她對你的感情，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復雜，也更沉重。”
馬爾科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
“有對引導者的崇拜，有對兄長的依賴，有對夥伴的絕對信任，後來可能還摻雜了別的……但無論如何，‘棋子’這個詞，太輕，也太侮辱她了，也侮辱了你自己曾經付出的真心。”
那孩子的眼神很純粹，和她待在一起的輕鬆是真實的，那些回憶也是完整美好的。
所以馬爾科並不認為白池只是在利用他們。
她只是在做她認為應該做的事情，無關乎利用，無關對錯。
艾斯喉結動了動，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馬爾科的話，像一把溫柔的解剖刀，將他那些陰暗的、自我貶低的猜想一點點剝離。
“至於道歉……”
馬爾科聳聳肩，重新掛上那副懶洋洋的表情。
“那孩子記仇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對自己人。你這次把臺階拆了，下次她大概會直接把梯子都收起來。不過嘛……”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畢竟，她雖然主導性強，但心軟也是真的。尤其是對真正走進她心裡的人。只是下次，別再想著甚麼為了她好就擅自做決定了。那孩子最討厭的，大概就是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
所以啊，馬爾科覺得，趁著還沒發生甚麼他無力改變的事情之前，他完全可以做點甚麼去彌補，去接受並且承認錯誤，去爭取那份觸手可得的幸福。
至少馬爾科是這樣認為的。
艾斯或許覺得他一無所有了，可馬爾科並不覺得。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吧？
艾斯點點頭，腦袋始終低垂著，像是沒精打采的大型黑犬，因為心情鬱悶整個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在兩個人的輪番轟炸下，他現在完全明白了。
白池要的從來不是被保護在羽翼下，而是並肩站立，互相尊重，共同選擇。
“我明白了，馬爾科。”
“我會……好好想想的。”
艾斯的聲音有些沙啞，黑色的碎髮遮擋住了他的部分神情，只能看到他握緊的手。
“嗯，想清楚就好。”
馬爾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感情的事，別人說再多也沒用。不過記住一點，艾斯——”
他低頭，看著坐在甲板上的弟弟，語氣是罕見的鄭重。
“別辜負那個願意分你一半生命的女孩。也別辜負……你自己。”
說完，馬爾科也轉身離開了，留下艾斯獨自一人，面對著浩瀚的星空與無盡的大海，消化著這個夜晚所有洶湧的思緒。
篝火逐漸熄滅，周圍徹底的安靜下來，只有海浪輕拍海岸的聲音。
艾斯抬頭望著星空。
腦海中，白池的身影不斷浮現。
是黑桃海賊團時期笑嘻嘻搞惡作劇的她。
是阿拉巴斯坦驚豔沉默的她。
是頂上戰爭前淚流滿面喊他活下去的她。
是德雷斯羅薩戰場上冷靜指揮、槍出如龍的她。
也是最後那個摘掉耳環、笑容明朗對他說新世界再見的她……
每一個她，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米哈爾和馬爾科的話在他心中反覆迴響。
一種混合著痛楚、明悟和釋然的情緒，緩緩在胸腔裡沉澱下來。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產生，就很難完全復原。
他也知道，白池不會再輕易給他“主導”關係的機會。
他更知道，自己那份想要靠近又怕傷害她的自卑和糾結，依然存在。
但是——
好不甘心。
他也好像……並不是很想就這樣放棄。
艾斯握緊了拳頭，火焰在掌心悄然跳躍了一下，又熄滅。
現在明白這些又能怎麼樣呢？
他已經把人推開了，這個時間…她或許已經和山治互通心意了吧……
馬爾科離開沒走幾步，就看到了倚牆而立的米哈爾。
他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目光平靜地望著夜空，彷彿一直在等待。
“果然在啊。”
已經離開海那邊的馬爾科，在靠近居民區的巷口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和無奈。
“你這傢伙，嘴上說著回去休息，結果還是放不下心。”
巷口，一簇小小的火光閃了閃，米哈爾掐滅了手裡的香菸，側過頭看了馬爾科一眼，沒說話，只是將菸蒂在手指間碾了碾。
好歹是一起在這個島上住了兩年，馬爾科也沒有太奇怪他的態度。
走到他身邊，也靠在了牆壁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投向甲板上那個依舊孤零零坐著、被篝火餘燼勾勒出輪廓的身影。
“他們兩個啊。”
馬爾科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長者看晚輩特有的、混合著縱容與頭疼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