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如此,你也看到了,在任何一段關係裡——無論是在我們船上,在巴拉蒂,還是在草帽團——她總能……不,不是‘總能’,而是‘自然而然地’,就掌握了某種程度的主導權。不是靠武力或命令,而是靠一種更無形、也更牢固的東西。”
說到這裡,米哈爾忽然笑了笑,想起了甚麼趣事。
“說到這個,我又想起丟斯那個笨蛋了。好歹也是個醫生,被白池那小子……哦,現在是丫頭了……薅去醫務室那麼多次,氣得跳腳那麼多回,都快混成那傢伙的‘老媽子’了,結果到人跑了,都沒搞明白她到底是男是女。”
尤其是明明人家都穿著女孩子的衣服到面前了,丟斯還惦記著對方是不是又亂吃藥了,雌激素亂成甚麼樣了。
只能說,如果白池不親口承認她是女生,那麼丟斯已經被她忽悠到會自動給她圓回來一切破綻的程度了。
想到這裡,他的笑聲裡帶著懷念和一絲無可奈何的欽佩。
“現在想想,這何嘗不是白池的本事?她能讓身邊最親近、最聰明的人,都心甘情願地活在她願意呈現的‘真相’裡。”
明明他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不短,明明白池的偽裝其實並不高明,但她就是讓大家心甘情願的相信她所呈現出來的身份。
甚至會在其他人提出質疑的時候,堅定的站在白池那邊,去告訴其他人,她就是男的。
這本身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最後,米哈爾收斂了笑容,再次看向艾斯,眼神無比認真。
“所以,艾斯,別再犯和丟斯一樣的錯了。”
“別再只看著她讓你看到的‘脆弱’、‘需要保護’的那一面了。”
“她選擇你,選擇路飛,選擇她的道路……從來不是因為她‘需要’被誰帶領。”
“而是因為她‘判斷’你們,是她實現那個連她自己都可能未曾完全言明的、宏大夢想的……最佳‘載體’,或者‘盟友’。”
“而你當初能‘帶走’她……可能根本不是因為你‘綁’走了她。”
米哈爾望著跳動的火焰,彷彿看到了多年之前偉大航路的一座小島上那個不起眼碼頭。
“僅僅是因為,在那個時刻,你也好,出海冒險的契機也罷……正好出現在了她‘自己想要出海’的節點上。”
米哈爾猜測著,這些從丟斯口中得知的一部分白池上船的記憶,現在看來似乎並沒有那麼陰差陽錯,也沒有甚麼強人所難,更多的應該是順水推舟。
似乎是感覺到對面艾斯還有一點點不相信,米哈爾笑著舉例。
“如果她不願意。”
“那次海難,往後任何一次單獨採購、單獨行動的機會……以她的能耐,她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離開。但她沒有。”
“她留下了,並且成為了黑桃海賊團……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夜風呼嘯,篝火搖曳。
米哈爾的推測像是在剝開那層,他們一直以來都自以為真實的虛假薄紗。
摒棄掉現在的一切,再往故事的開頭看去,在他們的人沒有那麼齊全之前。
白池就已經展現出了她的才能,在那個甚麼都缺就是不缺戰鬥力的情況下。
她會航海,會旗語,會造船,會做飯,思維敏捷,更是能夠隨意調動船上氛圍。
可以說她一個人就可以撐起一個團隊。
只是後面來的人越來越多,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白池對外的形象,也逐漸只剩下那個活躍氛圍的活最亮眼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已經沒有了作用,他們樂意把她當成吉祥物不是因為船上需要有個吉祥物給他們帶來好運,而是因為白池本身就足夠好。
當然……
這些形象和長久以來白池所對外展示出來的實在太過反差,以至於在他說完後空氣彷彿靜默了幾秒。
這些從未設想過的角度衝擊著艾斯的大腦,艾斯坐在那裡,久久無言。
米哈爾的話,像一場冰冷又透徹的雨,洗刷著他長久以來蒙在心上的、混合著愛憐、愧疚和過度保護欲的迷霧。
他第一次開始真正嘗試,用米哈爾那雙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視角,去重新審視那個他以為已經刻入靈魂的女孩。
“其實想來這一切也早就有跡可循了吧?曾有傳言說惡魔果實會自己給自己選定宿主。白池她的能力……”
米哈爾還記得,白池說她是在小時候從垃圾桶裡撿到海上人人趨之若鶩的惡魔果實的畫面。
當時白池的能力大多用來搞怪以及進行人格羞辱,他們這些人也好奇,白池這個調皮的傢伙到底是怎麼得到惡魔果實的。
結果白池當時就一臉菜色的擺擺手表示那是一段不太好的回憶,但架不住他們好奇。
畢竟這種能力,而且他們中大部分人還都在白池手上吃過虧,所以好奇心就算被糊弄了一下也依舊旺盛。
於是乎,白池就潤色了一下她從家裡跑出去在島上躲著人流浪的三天的故事。
只講了她是怎麼從垃圾桶裡翻出來一個奇形怪狀,但還沒壞的果實吃掉的事情。
當時他們幾個笑做一團,沒想到白池小時候那麼調皮還會翻垃圾桶,絲毫沒有往別的地方想。
但出生在偉大航路的人怎麼可能會不認識惡魔果實?
又怎麼會把惡魔果實丟在垃圾桶裡面?
如果白池沒有說謊的話,真相就只有她是被惡魔果實早早選中的人這一個答案。
艾斯在長久的沉默後,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最黑暗也最恐懼的問題,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米哈爾,馬爾科……我對於白池來說……是不是……只是一個‘棋子’?一個她為了實現那個‘需要海賊王才能完成的夢想’,而恰好遇到的……‘工具’?”
他抬起頭,眼中是破碎的光和深不見底的自我懷疑。
他不在意自己是否被利用,他在意的是…對方是否對自己…從來都沒有一點點真心……?
又或者她對自己只是有一點點喜歡,根本就沒有到愛的程度,自己只是貪婪的想要太多,產生了那種錯覺……?
不然她為甚麼能夠如此冷靜的就接受了這一切,好像一切都自然到就像是事情本來就該那樣的……
那些陰暗的猜測只要冒出一點苗頭就開始瘋狂攻佔艾斯的大腦,擾的他心煩意亂。
但這次,一直給他潑冷水的米哈爾卻沒有絲毫猶豫,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是。”
他看著艾斯,目光彷彿能穿透他紛亂的思緒。
“艾斯,感覺是騙不了人的,尤其對我這樣的人來說。”
米哈爾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見過虛偽和算計。白池看你的眼神,和你並肩作戰時的狀態,還有她談起你時那種不自覺的、發自內心的光彩……那不是演技能偽裝出來的。”
“她曾經是真心相信你的。相信你會成為海賊王,相信你不會失敗,相信你能帶她走到她想去的地方。這種‘相信’,對她那樣擅長保護自己的人來說,是最高階別的‘投資’和‘託付’。她不是把你當棋子,而是……把你當成了她選擇的‘船’,她認定的‘航向’。”
米哈爾頓了頓,語氣更加深沉。
他看出了白池擅長的把自己縮在一個絕對安全的位置,她擅長示弱,擅長把自己包裝成一個無辜者。
這樣一個潛意識都在自我保護的人,卻會將所有的籌碼,所有的真心全都壓在一個人身上,本身就足夠說明其對她的分量。
米哈爾不想看艾斯在那裡自我懷疑,這樣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會玷汙了那份信任的分量。
“你對她而言,是引導者,是標杆,是讓她敢於走出自己那座安全但封閉的‘島嶼’,去真正擁抱大海和冒險的……‘引路人’。這份意義,遠超過任何功利性的‘利用’。”
他又不是沒見過白池是怎麼對待艾斯的,作為船上唯一一個會讓白池吃癟後不被報復的人。
艾斯享受了太多特別,但他卻並沒有意識到,那份真心從來不是說說而已。
那是一份幾乎可以構建成信仰的信任,是他們在戰敗後依舊願意陪伴下來只為東山再起的決心。
如果艾斯沒有改變目標的情況下,白池會陪著他,這一份沒有時間限制的陪伴,有的只有純粹的信任和狂熱。
艾斯眼中的陰霾並未完全散去,他還在遲疑。
“可是……”
“艾斯。”
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馬爾科溫和卻不容打斷地插了進來,他倚在建築前面,月光給他的刺青鍍上一層銀輝。
“你問問你自己的心。拋開那些複雜的分析,拋開‘夢想’、‘繫結’這些詞,在你和她相處的那段時光裡,你感受到的,是甚麼?”
他不想說那些沒用的,如果對一段關係感覺到不確定時,不妨讓他自己問問自己,和對方相處時到底是甚麼樣的感覺。
相信答案艾斯比他們這些外人更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