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他認真地看著白池,彷彿要透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靈魂深處。
“後來,隨著意識慢慢聚攏,我逐漸‘明白’了一些事情。我‘感知’到了你的能力,白池。它和語言有關,和你內心深處的‘堅信’有關。你說出來的話,如果帶著足夠強烈、足夠純粹的‘相信’,就能影響現實,哪怕你自己當時並未意識到自己在使用它。”
“在頂上戰爭,你對我喊出‘活下去’的時候,你是真的、用整個靈魂在相信這個願望,在祈求這個奇蹟發生。所以,它實現了。”
白池徹底呆住了,怔怔地望著艾斯,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能力……語言?
是她無意識中……救了艾斯?
“可是……惡魔果實……”
白池低頭喃喃著,腦子被這一系列東西砸的有些暈頭轉向的。
她的能力不是換裝嗎?
怎麼又和語言有關了…而且…艾斯居然……居然因為她的話活下來了嗎……
“我的身體確實‘死’了,心臟停止了跳動,燒燒果實也脫離了出去。”
艾斯解釋道,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白池就忍不住抬手捂住對方的嘴,她不想聽對方和死粘上一點關係,哪怕對方是在解釋這些。
感受到對方的關心,艾斯忍不住將臉頰貼近了對方的掌心,去汲取對方身上的溫度,像個粘人的小狗,但眼神卻不再是曾經那雙單純的狗狗眼。
“我的‘存在’——意識、靈魂,或者說生命的某種本質——被你用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強行‘錨定’了,沒有徹底消散。然後,在那股力量的滋養下,在你的祈願驅動下,我開始在……嗯,應該說是在我原本身體被埋葬的那片土地深處,以一種非常緩慢的方式,‘重塑’我自己。”
艾斯親暱的蹭了蹭白池的手心,藉著這個動作嘴巴解脫出來,就將他所知道的一分不少的全都彙報給對方。
“這個過程花了將近兩年。大部分時間我的意識都處於一種半沉睡的混沌狀態,只能模糊地感知到你的存在,感知到你的情緒波動。直到最近,積蓄了足夠的力量,才終於……‘醒’過來,從地底爬了出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白池能想象到那是一個多麼漫長、孤獨、充滿不確定性的過程。
在黑暗的地底,依靠著她無意中種下的“希望”和自己的執念,一點點重建生命……這本身就是另一個奇蹟。
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白池,讓她一時消化不過來。
但有一個問題,伴隨著艾斯解釋中那句“強行錨定”、“滋養”和“重塑”,突兀地跳了出來,帶著冰冷的寒意。
她猛地抓住艾斯的手臂,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
“那……代價呢?”
逆轉死亡是否會給他留下甚麼無法被治癒的後遺症?
她的心意…是否在某種程度上反而成了對方的負擔?
艾斯所有的輕鬆和溫柔在聽到這個問題時,瞬間凝固了。
他看著她,眼神裡閃過複雜的光芒——有心疼,有愧疚,有忐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看到他這個表情,白池的心沉了沉。
她…幹了件糟糕的事情嗎……
艾斯沉默了幾秒,像是緩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溫柔。
“有代價的,白池。”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她心口的位置,隔著衣物,能感受到她快速而有力的心跳。
“我的‘復活’,或者說‘存在延續’,不是憑空而來的。它需要能量,需要……‘生命’的支撐。”
說到這裡,艾斯的指尖微微發顫像是在恐懼甚麼,但又因為某種原因,他選擇了繼續說下去。
“那個代價,在你喊出‘活下去’,在你無意識發動能力將我‘錨定’的時候,就已經支付了。”
艾斯閉了閉眼,似乎沒辦法把接下來的話宣讀出來,內心經歷了一番爭鬥後,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坦然的疼惜和一絲決絕。
“你的一半壽命,白池。”
“你的生命,分了一半給我。”
“我們現在的生命,是共享的,相連的。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消耗著你給予我的那一半生命。”
惡魔果實的能力觸發不是沒有代價的。
那些小範圍的改變現實的能力只是消耗掉了白池的體力,但讓一個本該死去的人活下去,所需要支付的代價就將是巨大的。
白池可能自己都沒辦法感覺出來,但他能感覺到,他是偷了對方的生命才活下來的。
話音落下,廢墟角落裡一片死寂。
白池怔怔地看著艾斯,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忐忑和等待審判般的凝重。
她能感覺到自己心臟在狂跳,能感覺到血液在耳中轟鳴。
一半壽命……生命共享……
這個代價,沉重得超乎想象。
艾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任誰知道自己平白無故少了一半壽命,都不會高興吧?
哪怕是為了救重要的人……
這畢竟關乎未來,關乎她自己的夢想和旅途。
她會怎麼看他?
一個自私地偷走她一半生命的……
就在艾斯內心的黑暗開始蔓延,幾乎要開口說出如果你不願意,他可以想辦法……這種連他自己都不信的蠢話時。
白池忽然動了。
她不是推開他,也不是露出憤怒或驚恐的表情。
而是緩緩地、極其清晰地,眨了眨眼。
然後,那張還帶著淚痕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一個笑容。
不是強顏歡笑,不是苦澀的笑,而是一個……真真正正,如釋重負的、甚至帶著點燦爛和狡黠的笑容。
就像陰雲密佈的天空,忽然被金色的陽光刺破。
“啊……原來是這樣啊。”
她輕輕地說,聲音裡還帶著哭過後的沙啞,但語氣卻異常輕鬆,甚至……
有點開心?
艾斯愣住了,完全沒預料到會是這種反應。
白池看著他呆滯的表情,笑意更深了,她甚至伸手,調皮地戳了戳他僵硬的臉頰。
“我還以為會是甚麼更可怕的代價呢……比如要收割掉一部分靈魂啊,或者永遠失去甚麼重要的東西之類的。”
她歪了歪頭,墨綠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倒映著艾斯怔忡的臉。
“只是分一半命給你啊……”
她頓了頓,看著艾斯,笑容變得無比溫柔,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艾斯,這個交易……”
“我覺得超——級——值——的——!”
她的聲音清脆,擲地有聲,在寂靜的廢墟里迴盪。
畢竟,既然是交易的話,那一定是她能夠接受的,若是她自己都無法接受,那麼交易怎麼可能達成呢?
未來是個很虛無縹緲的東西,如果能用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來換取現在。
白池覺得,超值的。
她的心臟像是開滿了鮮花,原本沉悶的情緒被一掃而空。
在知道自己的能力沒有給對方帶來不可磨滅的副作用後,她的心情就變得不可思的好。
這份好心情是那種可以穿過皮肉影響到周圍的,艾斯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擊中,然後又被投入了滾燙的蜜糖之中。
驟停之後,是前所未有的、瘋狂到幾乎要炸開的鼓動。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陰暗猜想、所有的自我譴責,都在她這燦爛的笑容和斬釘截鐵的“值得”面前,灰飛煙滅。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無陰霾的喜悅和理所當然的認可,看著她對自己一半生命這個沉重代價的輕描淡寫甚至感到划算……
一種滾燙的、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淹沒的情感洪流,沖垮了所有的堤壩。
他大概……
不,是確定。
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
都沒辦法不愛眼前這個人了。
不是作為需要保護的妹妹,不是作為並肩的夥伴。
而是作為一個男人,愛著一個女人。
所有的言語好像在一瞬間失去了力氣,艾斯只能用再次伸出手,將她用力地、更深地擁進懷裡的動作表達出他想說的。
在擁抱的瞬間,將臉埋在她的髮間,掩飾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和幾乎控制不住的顫抖。
在那個承載了太多情感的擁抱之後,白池靠在艾斯懷裡,聽著他依舊有些急促的心跳,感受著那份失而復得的真實。
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去,理智重新佔據高地,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勇氣。
不要再錯過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阿拉巴斯坦的賭氣,頂上戰爭的遺憾,兩年的煎熬,不能再重演。
她輕輕吸了口氣,從艾斯懷中稍微退開一點距離。
但手還抓著他的衣角,抬起頭,直視著他那雙黑色的、此刻盛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睛。
墨綠色的瞳孔清澈而堅定,沒有了之前的慌亂和淚水,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誠。
“艾斯。”
白池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嗯?”
艾斯還沉浸在那種擁她入懷的充實感,下意識應了聲,黑漆漆的眼眸裡此刻已經裝不下其他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