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池看著他,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我喜歡你。”
“不是對船長的崇拜,不是對家人的依賴。”
“我想和你在一起。”
有些話說出來要遠沒有想象中那麼艱難的。
那些遺憾的、自責的分量,遠沒有壓在心裡的沉重。
至少在白池宣之於口的時候,她是感覺輕鬆的。
沒有扭捏,沒有鋪墊,就這麼直接地、勇敢地說了出來。
這是她在記憶恢復、經歷生死離別、又見證奇蹟重逢後,最確定的一件事。
她不能再猶豫了。
只是她的果斷似乎直接將眼前這個人打懵了。
剛剛目光裡還帶著一絲絲心疼的艾斯,此刻已經完全愣住。
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了一秒。
隨即,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艾斯淹沒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般從他心底炸開。
血液衝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喜歡他……
她說出來了……
就像是在做夢一樣,他夢寐以求的話語,竟然真的從她口中聽到了……
巨大的喜悅讓艾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眼睛亮得驚人,幾乎要立刻點頭,將她再次狠狠摟進懷裡,用行動告訴她,他愛她,比她所能想象的還要多千倍萬倍。
然而,就在那聲“好”即將衝口而出的前一瞬——
冰冷的海水兜頭澆下。
山治防備的眼神和話語在腦海中炸響。
“你這個自身難保、連未來都給不了的傢伙,有甚麼資格說要帶走她?!”
白池和山治在德雷斯羅薩街頭並肩而行、自然說笑、甚至他們一起合影、兩人牽手畫面,如同最尖銳的冰錐,刺入他狂喜的心。
自己現在是甚麼?
白鬍子海賊團分崩離析,他不再是二番隊隊長,甚至不再是那個白池所在意的,意氣風發要成為海賊王的波特卡斯·D·艾斯。
他是一條靠分享她生命才得以苟延殘喘的、從墳墓裡爬出來的幽魂。
他的一半壽命是她給的,他未來的人生註定與她捆綁,也註定……是沉重的負擔。
而山治呢?
草帽海賊團前途光明的主力廚師,紳士、溫柔、細心,能給她安穩的日常和看得見的未來。
白池看向山治時,眼中也有光,有放鬆,有信賴。
他看得出來。
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自卑、自厭,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為她好”的決絕。
艾斯臉上的笑容因為這個認知凝固了,然後一點點消失,眼神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種複雜的、近乎痛苦的情緒取代。
他緩緩鬆開了原本下意識想回握她的手,甚至向後退了極小的一步,拉開了那一點點的距離。
“……白池。”
艾斯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說,聲音比剛才沙啞了許多,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平靜,卻掩不住深處的顫抖。
“我很高興……你能對我說這些。”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真的。但是……”
但是……
他已沒有資格讓對方喜歡了……
他的生命是建立在索取對方的生命上的,艾斯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積蓄足夠的力量來說出接下來的話,眼神卻避開了她清澈的注視。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建立在一些……錯誤的基礎上,不是嗎?”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引導般的、試圖讓她“認清現實”的語氣。
“你隱瞞了性別,以‘兄弟’的身份加入黑桃海賊團。我們所有人對你的感情,對你的認知,都基於那個‘男孩’的形象。我對你的照顧,對你的縱容……或許也混雜了那種對‘弟弟’的錯覺。”
艾斯的內心在尖叫,在否認,可說出來的話,依舊是在將人往外推,在否認。
白池因為他的話,抓著他衣角的手指微微一僵,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她看著艾斯,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被刺痛的神情。
艾斯他……不一樣了……
白池的記憶裡,艾斯就是那個引導者,是永遠向前的太陽,是可以承擔一切後果也只要堅持自己內心選擇的人。
可是現在,她看得見他閃躲的眼神,更明白按照艾斯的性格,他甚至不會在意這些東西。
那他究竟又是為了甚麼而提起這段過往呢?
白池大概能猜到些,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艾斯看到了,心臟像被針扎一樣疼。
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語氣甚至變得更加“溫和”而“理智”,彷彿在分析一個與己無關的問題。
“而且,你看,你現在過得很好。草帽海賊團是個很棒的地方,他們很強,也對你很好。”
說到這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工廠上方,彷彿能穿透層層阻礙,看到外面的德雷斯羅薩,看到那個金髮的廚師。
“那個廚子……山治,是吧?他看起來……很在意你。你們相處得很自然,他能給你更安穩的、不用揹負沉重過去的生活。”
他的聲音裡,終究還是洩露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酸澀,但他很快調整過來,用更加灑脫的語氣扭曲他的來意。
“我這次回來……其實主要是想親口對你說聲謝謝。謝謝你救了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看到你現在過得開心,身邊有可靠的夥伴,我就……放心了。”
說到最後,似乎是已經將自己說服,他頓了頓,終於重新看向白池,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和“放手”。
“至於別的……就讓它過去吧。那些因為錯誤認知而產生的感情,也許只是錯覺。你值得更好的、更完整的未來。而我……”
他苦笑了一下,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一個沒有未來、靠她生命維繫的人,不配擁有她。
白池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刺痛、不解,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她鬆開了抓著他衣角的手,雙手垂在身側,微微握緊。
艾斯的話,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緩慢地切割。
尤其是他提到錯誤認知、錯覺,將她最珍視的那些在黑桃海賊團的時光和感情,輕飄飄地歸因為“性別誤解”,這比直接的拒絕對她的打擊更大。
他把她當成了甚麼?
一個因為扮男裝而引發別人錯愛,需要被“糾正”認知的麻煩?
不,這不是她認識的艾斯。
她認識的艾斯,張揚、熱烈、認定的事情絕不會輕易放手,更不會用這種看似為她好實則充滿自卑和退縮的理由來推開她。
他變了。
或者說,死亡和這兩年孤寂的重生,讓他內心某些部分變得怯懦和自毀。
但他忽略了一點。
白池也變了。
她不再是被父親陰影籠罩、需要偽裝成男孩才能獲得安全感的小女孩。
她不再是那個在黑桃海賊團被寵著、偶爾使壞但內心仍會不安的“小麻煩”。
她是在阿拉巴斯坦被路飛點醒、接納真實自我的白池。
她是航行了兩年的偉大航路、經歷了空島、香波地、頂上戰爭……
與夥伴們並肩作戰、獨自從新世界返回東海又再次出發的白池。
她是懸賞四億、被海軍評價為“可能帶來混沌的奇襲者”、能在頂上戰爭潛入、能在德雷斯羅薩冷靜分析局勢、能一槍逼出多弗朗明哥的白池。
她早就不是膽小鬼了。
所以,在艾斯說完那番自以為是的話後,白池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憤怒都沒有立刻表現出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他所有脆弱的偽裝,看到那顆正在因推開她而滴血的心。
然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點無奈,更多的是瞭然和……一絲淡淡的失望。
“艾斯,”
白池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亮和平穩,甚至帶著點他熟悉的、那種準備搞事或吐槽時的微揚語調。
“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兩年前那個,需要被你保護、被你安排、連自己喜歡甚麼都不敢說出口的……‘膽小鬼’?”
艾斯被她問得一怔,下意識想反駁。
“我……”
他沒有那個意思…他只是…只是……
“我不是了。”
白池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眼神灼灼。
“我已經不是膽小鬼了,艾斯。”
這句話,她說得很慢,很清晰。不僅僅是在陳述事實,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一次遞到他面前的、最後的臺階。
她在告訴他,她看到了艾斯的退縮和自卑,但她不認同。
她會給艾斯一次機會,一次收回剛才那些傷人的話,用他真正的想法來面對她的機會。
她在等。
等他像從前一樣,炙熱地、不講道理地抓住她。
等他承認他的恐懼,而不是用“為你好”來當藉口。
等他相信,她能承受他的全部,包括他的恐懼,包括他的固執。
空氣因為白池的這番話凝固了幾秒。
這傢伙真的成長了不少……
艾斯心底默默感慨著,看到她眼中那清晰的期待和毫不退縮的堅定,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
他讀懂了她的意思。
那臺階就在眼前,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