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並沒有說謊,她是所有人中,把白池看的最透徹的,也是表達的最清晰的。
她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創傷者,而是一個會為了所愛之人,主動選擇走向陽光的戰士。
她無法忍受,至少不能看到夥伴們看向她的眼神帶著小心翼翼。
“呦吼吼吼……白池小姐,你的靈魂之歌真是複雜又溫柔的曲目呢……”
布魯克凝視著白池,最終發出一聲輕嘆,不過很快語調又變得輕快,整個骷髏身上透露著一種八卦的意味。
“呦吼吼吼……白池小姐,還有一件事讓我很好奇。”
“嗯?甚麼?”
好奇?
白池稍微減緩了點速度,和前面鬧脾氣的兩個幼稚鬼拉開了差不多十八米的距離。
這個距離,布魯克詢問起來也沒有任何壓力。
他拍了拍身上堆積起來的雪花,鄭重其事的問起白池,周圍泛起一種…粉色慈愛泡泡?
“你是否聽到了廚師先生那獨特的愛的奏鳴曲呢?是獨屬於您的,充滿矛盾、剋制卻又無比真誠的‘愛慕的顫音’。”
他頓了頓,觀察著白池的反應,然後用一種悠遠而感慨的語氣算是解答了自己為甚麼突然問出這個問題的原因。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如此小心翼翼又如此堅定的心意了。它被藏在菸圈的迷霧後,但靈魂是不會說謊的,喲嚯嚯嚯。”
“那麼,音樂家的提問時間到了——”
布魯克微微前傾,雖然他沒有眼睛,但那姿態卻像是在進行一場鄭重的、跨越生死的交流。
“聰慧如您,早已洞察人心的白池小姐……您是否,已經聽見了那支為您而奏的、獨屬於山治先生的‘沉默情歌’呢?”
他們之間的對話被捲入風雪中,不知是迷失,還是送到了其他人耳中。
但白池確確實實因為這個問題愣住。
頂著布魯克的注視,她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布魯克,我……大概能感覺到一些‘不同’。”
白池將她所想真實的回答給對方,只是說到這裡,她不自覺的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措辭。
“山治他……對我很好,非常好。那種好,和對待娜美、羅賓姐時那種純粹的、閃耀的騎士道不太一樣。會更……彆扭一些,也更……固執一些。”
她回想起巴拉蒂後巷的擁抱,阿拉巴斯坦溫泉邊他通紅的臉和躲閃的眼神,空島上他因為她被襲擊而瞬間失控的怒吼,還有無數個夜晚特意留給她的、溫度剛好的甜點和熱飲。
“我能分辨出那些‘不同’。我不是木頭,布魯克。我只是……”
她微微蹙起眉,彷彿被某種複雜的情緒困住了。
“我不太敢確定。就像我們所認識的那樣,山治是個不會拒絕女士任何請求的男人。他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所以,那些‘不同’,會不會只是因為我……比較‘麻煩’?因為我總是在惹事,讓他不得不更操心一些?畢竟,他答應過柏梧老爺子要照顧我。”
“而且……我對喜歡似乎沒有那麼敏感,比起對其他情緒的感知,這部分好像總是壞掉的。”
說到這裡,她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笑。
“我對艾斯……是在一切都無法挽回之後,在一個人才猛地驚覺,啊,原來那種想一直待在他身邊、想把所有夢想都綁在他身上的心情,叫做‘喜歡’。很可笑吧?人在身邊的時候懵然不覺,分開了才後知後覺。”
她收回目光,看向布魯克,眼神清澈卻又帶著深深的困惑和一種近乎執拗的責任感。
“所以,對於山治……我沒辦法完全分辨清楚。那些讓我感到安心的‘不同’,到底是源於責任、習慣,還是……別的甚麼。我的感知系統在這方面,好像總是慢好多拍,也亂糟糟的。”
“更重要的是……”
白池的聲音在風雪中變得更輕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在我心裡,有些事應該是有順序的。艾斯……我還沒有好好跟他道別。我的心還沒有從那場大火裡完全走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去思考、去確認另一份可能的心意……感覺對山治不公平,對他那份可能很珍貴的心意……太不尊重了。”
她低下頭,聲音幾不可聞。
“我不能這樣。至少……在我能真正放下過去,能清晰地看清自己內心之前,我不能……我捨不得因為自己的混亂和遲疑,傷害到任何人,尤其是……山治。”
“所以,我選擇留在大家身邊。一邊繼續航行,一邊慢慢整理那些延遲到達的情感訊號。也許很笨拙,也許要花很久……但這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最誠實也最負責任的方式了。”
白池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又像是終於把內心那片混沌的迷霧,用語言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已經承認她是個笨蛋了,就像是丟斯曾經說的那樣。
她確實不懂甚麼是喜歡,或者說她的喜歡並沒有明確的分級。
分辨一場喜歡,需要摒去夥伴的濾鏡,然後在足夠安靜的環境中,獨自旅行,才能一點點將喜歡的部分挑出。
所以啊……
在遠離夥伴探索內心和自己慢慢摸索間,白池選擇了後者。
她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布魯克靜靜地聽著,白骨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膝蓋,彷彿在為一個悲傷而溫柔的故事打拍子。
當白池說完,他並沒有立刻回答,伴隨著漫長的失語間,才發出一聲悠長如古井迴音般的嘆息。
“原來如此。一首‘未完成的安魂曲’與一首‘悄悄萌芽的晨光之歌’,在您的心中同時迴響。”
他的聲音少了些平日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悲憫。
“我明白了。您並非聽不見山治先生的旋律,而是您為自己設定了一個審聽席——必須等為先奏者獻上完整的輓歌,才允許自己走入下一座音樂廳。”
多麼悲壯的決定,看似堅強的外殼下,藏著極為複雜敏感的脈絡,她不是不懂,而是太懂責任與“公平”。
以至於將自己真正的感受擱置,用近乎自我懲罰的方式,等待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正式道別”。
何其悲壯何其殘忍。
明明只是想幫山治先生一下的,可現在他卻有些後悔自己的行為。
這份溫柔的背後,承擔著太多太過沉重的東西,以至於他只是接觸了一些,就不得不將其中止。
“不清楚,不過我倒是決定現在就挺好的。”
比起他的沉重態度,白池本人就彷彿輕鬆很多。
她看了眼有些落後的距離,招呼對方快點跟上。
茫茫大雪間,如果走散了才是真的麻煩。
前面兩個好像也都沒了鬥氣的力氣,這會腳步也跟著慢了些,這讓白池他們兩個追上去很方便。
“小山治~是你贏了嘛~”
剛剛經歷了一場沉重的話題,白池依舊可以笑嘻嘻的湊近他們兩個,在他們之間拱火,唯恐天下不亂的態度,簡直就是全天候闖禍機。
“蛤?當然是我贏了。”
一向有問必答的山治這會被雪吹的有些遲鈍,倒是給了索隆搶先一步的機會,然後得到山治(娜美體)的一個怒視。
“真的嗎?我還以為山治會贏呢……”
白池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就湊近了些,來到正面這才看起來娜美的臉因為風雪凍的鼻子有些發紅,元氣可愛的臉蛋也透露著一種可憐兮兮的感覺。
“……”
噔的一聲,白池的手裡就多了一條圍巾,不等山治反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山治纏上。
原來……他所謂的‘守護’,在她聽來,只是‘義務’的變調嗎?
這個念頭從剛剛偷聽開始,就一直纏繞在山治心裡,以至於他根本沒有心力去第一時間回嗆索隆。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扎進他心裡。
憤怒和無力悄悄爬上心口。
不是對白池,而是對自己。
他沒想到…自己的方式竟然沒能穿透那層自卑的壁壘。
這個認知讓他在圍巾戴好的瞬間,突然伸手,輕輕握住了白池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此刻雪落無聲。
山治試圖控制自己的情緒,可那份失控的情感操縱著他凝視著白池的眼睛。
那雙總是盛著狡黠,此刻卻可能因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而浮現一絲愕然的眼睛。
“姐姐。”
“這條圍巾的溫暖,我收到了。”
“但有些話,我必須要說清楚。”
在意識到那份溫柔攻勢無法改變白池的時候,山治的嗓音都染上了一絲沙啞,語氣中褪去所有輕浮,試圖用這種態度告訴對方,他接下來說的話是發自內心的。
白池似乎察覺到甚麼,手腕有些發顫,但他們之間對視著,她在那雙帶著請求的眼神中沒法逃避。
“我對你好,從來不是因為你‘麻煩’,也不是因為對任何人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