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陋的木筏在無風帶邊緣艱難地漂流了好幾天。
白池憑著在偉大航路磨練出的、已然刻進骨子裡的航海術和頑強意志,避開了大部分海王類,也躲過了零星的海軍巡邏艦。
但越是靠近海軍總部馬林梵多所在的區域,海上的封鎖就越發嚴密。
巨大的正義之門遙遙在望,如同隔絕天塹的白色巨壁,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海軍艦隊,肅殺的氣氛即使相隔甚遠也能感受到。
白池蜷縮在小小的木筏上,看著手中艾斯的生命紙。
火焰已經燃燒了大半,剩下的部分跳動著極其微弱的光,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每一次微弱的閃爍,都像一把鈍刀割在她的心上。
不行……
這樣根本進不去……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浸透四肢百骸。
她連靠近戰場都做不到,更別說做點甚麼了。
兩年前那個深知自己弱小、只會虛張聲勢的白池,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在真正的時代巨浪面前,個人的無力是多麼徹底。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強迫自己從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中抽離。
不能就這樣去送死……
死了就甚麼都沒了……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去救艾斯他的……
死在這裡就真的甚麼都結束了……
可是……該怎麼辦?她能去哪裡?
混亂的思緒中,一個地點突兀地跳了出來,香波地群島。
那裡是偉大航路前半段的終點,魚龍混雜,訊息靈通。
而且……
那裡有一位她認識、並且或許能給她一些建議的“長輩”。
雷利先生。
想起那個銀髮、總是帶著灑脫笑容的帥大叔,白池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暖流和安定感。
他是除了黑桃海賊團伙伴和艾斯之外,少數幾個讓她感到可以信賴和依靠的大人。
雖然看起來表面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但那雙眼睛裡的智慧和通透,確實在她迷茫的時候給出最忠心的建議。
去香波地……至少能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雷利先生他……也許知道些甚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堅定。
她最後看了一眼正義之門的方向,彷彿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隱約的炮火轟鳴。
心臟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艾斯……對不起……
她用力調轉木筏的方向,將剩餘不多的食物和淡水規劃好。
憑藉記憶和簡陋的指標,朝著香波地群島的方向,開始了又一段孤獨的航程。
幾天後,香波地群島,某間不起眼的酒吧後巷。
白池的小筏終於抵達。
她將木筏藏好,換上用能力換了一個不起眼的兜帽衫,遮住了大半張臉,像一抹遊魂般在熟悉的街道上穿梭。
她不敢去人多眼雜的地方,因為抓到了重大罪犯,貌似香波地群島也受到了牽連,到處都是海軍和自衛隊對身影。
白池不想那麼快就暴露自己,所以本能地朝著記憶中雷利常去的、比較偏僻的酒吧區域尋找。
運氣,或者說冥冥中的牽引。
讓她在一家看起來快要倒閉的老酒吧門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雷利正坐在酒吧後門的小臺階上,手裡拿著酒瓶,銀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慣常的、看透世事的慵懶笑容,正和對面的酒吧老闆說著甚麼。
但若仔細觀察,他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顯然,他也關注著馬林梵多那邊驚天動地的事件。
白池的腳步頓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她看著雷利,一時間竟有些近鄉情怯。
她現在這個樣子,該怎麼開口?雷利先生還會記得她嗎?
會不會覺得她是個麻煩?
這樣的見面,和她雖設想的畫面完全不一樣……
就在這時,雷利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轉頭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目光接觸的瞬間,雷利眼底的慵懶瞬間褪去,變成了銳利的審視。
他顯然認出了這身打扮下、那雙墨綠色眼睛裡熟悉的輪廓,但也立刻察覺到了她狀態的不對。
那種深切的恐慌、迷茫和悲傷,幾乎要溢位來,完全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雖然有點小狡猾但總體陽光、甚至敢調侃他的“小子”。
雷利對酒吧老闆說了句甚麼,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朝白池走了過來。
白池下意識地想後退,但腳像釘在了地上。
雷利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罩下來,卻沒有壓迫感。
他仔細看了看白池被兜帽遮掩的臉,又瞥了一眼她緊握在胸前、指節發白的手,然後,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沙啞和隨意的聲音開口。
“喲,這不是當年那個說要‘帶我回家’的膽大小子嗎?”
雷利的語氣帶著熟悉的調侃,但眼神卻很溫和,甚至有一絲瞭然。
“怎麼弄成這副慘兮兮的樣子?迷路了?還是……遇到大風浪了?”
這熟悉的調侃語調,像是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白池緊繃的心防。
積壓多日的恐懼、無助、對艾斯安危的揪心、對自身處境的迷茫……
所有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努力維持的鎮定。
兜帽下,她的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緊咬的牙關鬆開,發出一聲極力壓抑卻依然洩露出來的、帶著哽咽的抽氣。
她猛地抬起頭,兜帽滑落,露出那張蒼白、滿是淚痕,卻依然倔強地不肯放聲大哭的臉。
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雷利,裡面盛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和哀求。
“雷利……先生……”
白池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艾斯……艾斯他……”
她顫抖著手,將那張已經燃燒得只剩小小一截、火焰微弱到彷彿下一秒就會熄滅的生命紙,舉到雷利面前。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進不去……我甚麼都做不了……”
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連日的風塵和海鹽,在她臉上留下狼狽的痕跡。
“幫幫我……雷利先生……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我……我該怎麼做……”
她像是一個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一塊浮木的溺水者,抓住了雷利的衣袖,泣不成聲。
那個兩年前會囂張虛張聲勢、會調侃長輩、被全船寵著的“小麻煩”,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無助和悲傷。
雷利看著她手中的生命紙,又看著眼前這個哭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崩潰的“小子”,臉上的慵懶和調侃徹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伸出手,不是拉開她,而是用力地、帶著安慰性質地,揉了揉她那一頭亂糟糟的墨綠色短髮。
就像多年前,她故作老成地叫他“帥大叔”時,他做過的那樣。
“好了,小子。”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別在這兒站著。跟我來。”
他很自然的攬住白池顫抖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她帶進了酒吧後面一個安靜的小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進了房間,雷利沒有多問,只是遞給她一杯溫水,然後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點燃了菸斗。
“你也聽到風聲了吧?”
他吐出一口煙,聲音平靜,卻直接切入核心。
“海軍公開處刑‘火拳’艾斯,白鬍子海賊團那邊還沒有明顯的動靜,不過有很多鍍船匠可都“請假”外出了,戰爭或許已經打響了。”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從雷利口中得到證實,白池還是渾身一顫,手中的杯子差點掉落。
艾斯的生命紙在她掌心,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你進不去是對的。”
雷利看著她,眼神銳利,依舊如同幾年前那樣,直接了當的點明現在的情況。
“那裡現在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漩渦中心,別說你,就算是成名已久的大海賊,貿然闖進去也是九死一生。你去了,除了讓艾斯那小子死前多一份牽掛,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話殘酷而直白,像冰水澆頭,卻讓白池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可是……我怎麼能……就在這裡等著……”
白池哽咽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正是見識到了自己的無力 才跑到這邊來的。
她卑劣的想著……
或許可以從對方口中得到些好訊息,讓她有些心靈上的寬慰。
可她忘記了,在上一次見面時,對方就已經直截了當的點明瞭她想要回家的弊端。
又怎麼可能在這個她自欺欺人的局面裡,順著她的意思,成為那個推波助瀾的劊子手?
“等著,有時候比送死更需要勇氣。”
雷利緩緩說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向了遙遠的馬林梵多。
“而且,你不是在‘等死’。你是在‘見證’。”
“見證?”
白池茫然的抽噎了一下,不明白他到底甚麼意思。
“見證一個時代的更迭,見證一群男人賭上一切的信念和覺悟,也見證……”
雷利頓了頓,看向白池,眼神深邃。
“你最重要的人,選擇的道路和終點。”
“我能做的……只有見證嗎?”
白池的聲音輕得像羽毛。
“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是的。”
雷利毫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