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王冠，這身衣服，這個環境，都在潛移默化地侵蝕她的意志？
白池猛地彎腰，一把將那個破舊的布娃娃撈起來，藏在自己即使被撕扯，還是會顯得十分寬大的裙襬後面。
她抬起頭，臉上驕縱任性的表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符合“公主”身份的、帶著威嚴的冰冷。
伸手指向步步逼近的侍女們，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命令道。
“站住！”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或許是“公主”身份自帶的許可權，或許是白池自身不容小覷的氣勢，那些陶瓷侍女竟然真的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誰允許你們對我的‘客人’無禮？”
白池微微抬起下巴，模仿著小時候遇見過的貴族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我覺得她很可愛，很有……個性。我正缺一個能陪我解悶的貼身侍女，就是她了。”
她必須保住這個唯一的知情者或許還可能是一位反抗者，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太過渺小，尤其是這種甚麼都不清楚的狀態下，一不留神或許她真的會被…同化？
原本已經冷靜的侍女們再次陷入邏輯混亂。
公主的命令是最高指令，但接納一個“殘次品”作為貼身侍女，顯然不符合“父親”設定的完美標準。
“可是，公主殿下，它是……”
它們試圖說服這位“任性”的公主。
“我說了，就是她！”
白池打斷侍女的辯解，語氣強硬。
“難道我連選擇一個侍女的權力都沒有嗎？還是說，你們想惹我不高興？”
她再次祭出快樂大旗，從剛剛開始，她就發現大家似乎都很在意快樂兩個字，如果是單純的想要保持完美，其實根本不會那麼縱容自己。
但如果是必須要快樂呢？
它們又會如何抉擇？
玩偶侍女們沉默了，它們臉上的表情在微笑和皺眉之間切換，就好像某種東西在體內打架一樣。
白池可不給它們反應的時間，趁熱打鐵，指著之前那個提議找衣服的侍女說道。
“你，去給我找符合我要求的衣服來，要快！”
然後又指向另一個。
“你，去告訴‘父親’，我要在下午茶時間見到我的‘騎士’們，這是公主的命令！如果見不到……”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符合“任性公主”人設的、帶著些許惡劣的笑容。
“明天的巡遊，我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永恆的童話鎮連公主最基本的心願都無法滿足。”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利用對方最在意的完美作為籌碼。
作為尊貴的“父親”，如果連他的公主都無法認可童話鎮，那麼或許有點太失敗了。
兩個被點名的侍女對視一眼，似乎在抉擇，最終，服從公主的指令佔據了上風。
“是，公主殿下。”
它們微微躬身，然後依次退出了房間。
房間裡暫時只剩下白池和藏在她裙襬後的布娃娃，以及另外兩個留守監視的侍女。
白池暗暗鬆了口氣，同時又為這種情況感到有些窒息。
只要戴上這頂王冠，哪怕自己表現得再糟糕，也都會被小心對待，那種一切都是圍繞著她的感覺，很奇怪。
她無聲嘆了口氣，維持著高傲的姿態，走到巨大的窗邊，背對著侍女，彷彿在欣賞外面甜膩的風景，實則是為了遮擋視線，低聲快速地向裙襬後的布娃娃詢問。
“告訴我，王冠是怎麼回事？‘同化’是甚麼？怎麼毀掉它？”
白池不想兜圈子，她想要了解這一切，然後不加猶豫的斬斷。
而那個被稱作殘次品的布娃娃用細弱的聲音，急切地在她身後解釋道。
“王冠……是‘童話’的控制器……戴上它，你的‘真實’會慢慢被‘設定’覆蓋……你會忘記自己是誰，真心認為自己是快樂的公主……就像……就像我之前看到的公主一樣……”
它的聲音帶著恐懼和後怕。
“毀掉它……必須用強大的、不屬於這裡的力量……或者，戴上它的人，自己強烈的‘不願’……但很難……‘父親’的力量會透過王冠影響你……”
“那我的夥伴呢？”
白池猜測著，那位父親的力量，可以在給予“設定”的情況下，讓人慢慢相信，並且完全貼合他所設下的設定。
這可不算個好訊息，如果是這樣，那麼她剛剛所遇見的玩偶們，是否也曾經是鮮活的生命？
那它們現在僵硬的狀態，或許就是自己未來被同化後的狀態。
但現在對這些東西都還沒有頭緒，白池還是選擇先關心一下夥伴們的情況下。
如果他們沒事還好，自己或許可以傳送求救訊號，如果他們也出事了，那麼自己才真是孤立無援了。
“他們……在鎮上……‘父親’想把他們也變成童話的一部分……變成玩偶，或者……‘固定’在畫裡……時間不多了……”
白池的心沉了下去。
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她摸了摸頭上冰涼的王冠，感受著那若有若無、試圖滲入她思維的溫暖力量，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聽著。”
她低聲對布娃娃開口，態度溫和。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我一個人估計沒辦法逃離這個大城堡，我需要你幫我，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訴我的夥伴們，拜託你了。”
她自己無法直接傳遞資訊，但這個小小的、似乎是被童話鎮遺棄的布娃娃，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所以她真誠的請求對方能夠為自己提供幫助，告訴她的夥伴們情況，起碼不會讓他們和自己一樣莫名其妙就中招了。
“好…好！”
觸及到白池眼底的信任，布娃娃好像被火燙了一下一樣，下意識抖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馬點頭。
而等她離開後，白池也沒有坐等救援，她必須主動創造機會，從內部瓦解這個甜蜜的牢籠。
但在此之前，她才剛剛知道這些玩偶不是機械的玩具，而是真實的生命體被控制了思維。
那麼……
能不能用一種辦法，將它們被控制的思維解放呢？
白池摩挲著王冠，在侍女送來簡單款式的裙子時，看了眼她裙子上的補丁，冷不丁的問一句。
“你的裙子真漂亮。”
突如其來的稱讚，讓侍女出現短暫的愣神，而後立馬用標準笑容回答。
“謝謝公主誇獎，這是父親大人賜予的。”
“真正的公主，也會因為裙子髒了而哭鼻子哦。”
白池指了指她衣服上的補丁，笑著問出那句話。
“為甚麼不能自己換一條漂亮裙子呢？你擁有追求美麗的權利啊。”
白池的話音落下，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那名捧著新裙子的陶瓷侍女，動作徹底僵住了。
它臉上那完美的、弧度標準的微笑凝固了，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看著白池，裡面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閃爍了一下。
“追求……美麗……的權利？”
它重複著這個片語，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甜膩平穩的語調，而是帶上了一種…卡頓般的、彷彿生鏽齒輪在艱難轉動的澀感。
它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裙襬上那個不起眼的、用同色絲線勉強縫合的補丁。
這個補丁一直存在，是某次“意外”留下的痕跡，在“父親”的設定裡，這屬於“不影響整體美觀的可接受瑕疵”，無需在意。
它自己也從未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可此刻，被這位新公主用一種帶著憐憫和鼓勵的語氣點出……
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感覺，像一顆微小的種子，落在了它被程式化的思維土壤上。
“我……不能……”
侍女的聲音變得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父親’……賜予的……就是最好的……我們……不需要……自己追求……”
它在背誦教條，但語氣不再堅定。
旁邊另一個監視的侍女似乎察覺到了同伴的“異常”，立刻上前一步，用更加冰冷的語氣對白池說。
“公主殿下，請儘快更換衣物。不必要的交談會影響您準備下午茶的心情。”
它在試圖中斷這場危險的對話。
白池也沒有繼續緊逼，而是順從地接過那條相對輕便的裙子，在侍女的幫助下換上。
過程中，她狀似無意地繼續輕聲說著，彷彿只是公主隨口的感慨。
“真可惜啊……明明可以更漂亮的。”
“在大海上，每個女孩子都可以自由選擇自己喜歡的衣服，那才是真正的快樂呢。”
“被規定好的‘美麗’，算甚麼美麗呢……”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著侍女們被固化的認知。
那個裙子上有補丁的侍女，在整個過程中都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它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房間角落裡一面裝飾用的銀盤，藉著反光偷偷打量自己的倒影。
白池換好衣服，感覺身體輕鬆了不少，思維也似乎更加清晰，就是下意識想要摸自己的武器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的武器貌似被“收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