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甚麼事嗎?”
到底是一個沒成年的少年,隱藏情緒這方面沒有白池輕車熟路。
即便是他的語氣已經非常努力的保持平靜和疏離,但是仔細聽還是能聽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戒備。
冷靜點山治!這是個男人!是騙了你感情還害得你被後廚那些傢伙嘲笑的男人!!
看起來是筆直的站著,但仔細看其實動作有些僵硬,沒有一開始見到的時候放的開。
雙手不自覺的插進褲兜又偷偷摸摸的拿了出來,最終交叉在胸前,做出一個典型的防禦姿態。
但是哪怕保持了一個安全距離,出於職業習慣明天的身體還是會輕微的向前傾斜,顯示出他仍在認真傾聽。
就像是一直被戲弄過後的貓,明明心裡還有氣和不信任,但對方如果拿出美味的魚乾靠近,又會忍不住豎起耳朵,一邊哈氣,一邊小心翼翼的用鼻子去嗅。
是個反差很大的先生呢……
白池眼珠子一轉,臉上的笑容就愈發真誠。
“是這樣的,我看到前臺櫃子後面有兩筐盤子,但是這邊還有客人等著點餐,能拜託你幫我送到後廚嗎?”
說著他做了一個雙手合十微微晃動的動作。
“你……”
山治臉上那抹鎮定幾乎是在聽完對方的話後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呆滯。
他看著對方真誠的眼神,再看看前臺的位置,彷彿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這個混蛋絕對是故意的!他絕對的故意的!!居然用那麼真誠的笑容說出那麼殘忍的話!
現在帶著這些東西回去的話,絕對會被他們繼續消遣,一個“榮幸”梗都夠他們笑到下個世紀了,現在再乖乖被他差遣的話……
經過零點幾秒的天人交戰,山治最後用一種幾乎是悲壯的、視死如歸的表情大步走過去,一言不發的扛起兩筐盤子,動作乾脆利落,但是全身都散發著莫挨老子的低氣壓。
“……僅此一次。還有,跟我保持五米以上的距離。”
可能是為了維護他最後的倔強,在快步走向後廚之前,他回頭從牙縫擠出那麼一句話,聲音低沉而充滿威脅。
說完不等白池反應,他就已經扛著盤子推開後廚的大門,原本喧鬧的後廚一時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憋不住,發出一聲扭曲的,彷彿漏氣般的笑聲,然後整個後廚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爆發出比之前猛烈十倍的鬨堂大笑。
這一切山治雖然已經預料到了,但是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會感覺臉上一頓火燒一般的滾燙。
但還是把盤子都放到水池裡面,解放雙手後,這才化悲憤為力量讓這些傢伙好看。
巴拉蒂的餐廳其實還挺火爆的,白池一開始是因為沒到飯點就過去,所以才會覺得有點冷清。
飯點一到,周圍就多了不少小船,因為也在島上幫過蘇藍姐姐傳菜上菜,所以白池並沒有手忙腳亂。
只是到底是人多,還是會有些分身乏力。
這個時候派迪也從後廚出來幫忙,在夜晚打烊的時候,白池居然一整天都沒想過其他的事情。
腦子裡面除了這個桌點了甚麼,有甚麼忌口外,就是那個桌的菜好像等挺久了,要不要去後廚看一下。
總而言之,人一旦忙碌起來,真的就是連開溜的想法都沒有了啊。
不過這樣好像也不錯?
沒空想東想西的時候,他可以享受片刻的清閒。
而且下午的員工餐也還是很好吃。
就是吃完後離晚上還有些時間,等到真正打烊的時候,白池就要一個人留下來洗白天沒有來得及洗的盤子。
當然其他人也並不是回去休息了,而是在收拾前廳和大堂,也確保明天的環境。
山治也是其中之一,他在幹活的同時也在指揮著其他人,視線不經意的掃過幾次後廚,他又重新點燃了一支香菸。
等其他人都走了後,他從前臺拿出一個筆記本,一本正經的走到後廚開始清點食材,嘴裡還在唸叨著明天要進的貨。
“這裡的油漬沒有清理乾淨,會影響我明天備餐。”
當然看到沒有處理乾淨的地方時,也是第一時間提醒白池別忘了這裡,就是態度有些生硬。
本身就是自己的活,他指出來有問題,白池也是立馬改正,應了聲好後,就將自己手上的泡泡衝乾淨,拿出清洗的桌布將案臺重新檢查了一遍。
在這個過程中,他突然聽到水龍頭被開啟的聲音,那被白池分出來的最為難搞的鍋具被山治拿在手裡。
水池的另一邊堆放著盤子,但他似乎沒有要動那些東西的意思,只是安靜的清洗著那些油膩的鍋具。
似乎是不想和他有任何眼神接觸,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抬頭,只是專心幹著自己的事情,白池也在處理完案臺後,立馬去把那些高聳的盤子處理掉。
只是他的速度和效率根本比不過山治,等他的盤子還剩下三分之二的時候,山治已經解決掉那些難纏的東西們轉身離開。
白池也沒有去追問,更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只是默默幹好自己的事情,不多時旁邊乾爽的檯面上就被放上了一枚被紗布包好的三明治,以及一杯清茶。
“這是給打雜的體力補充,倒了也是浪費。”
依舊是硬邦邦的語氣,但是白池這次沒有無視。
而是朝他露出一個微笑,禮貌的說了聲謝謝,也沒有過多停頓,將手洗乾淨擦乾後就將東西三明治拿起來,毫不客氣的咬了一口。
下午吃的那些食物,完全被消耗掉了,他現在確實需要食物來補充體力,而且對方既然說了這是給他的體力補充,那他也懶得推脫,總不能把那麼美味的食物丟掉吧。
本身就因為在外面餓過幾天,所以吃飯從來都是隻打自己能吃完的量,就適可而止的白池並不喜歡浪費食物,況且是人家用心做出來的食物。
而且……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三明治了,醬料裡面是加了白蘭地和蜂蜜嗎?好像還有山葵,明明是簡單的晚餐居然那麼用心嘛……山治先生真是我見過手藝最好的也最用心的廚師了。”
因為自己也製作食物,雖然比不上對方,但是白池對食材還是要比其他人敏感些。
可能是因為吃過最難吃的東西,就下意識想記住好吃的味道,所以他對這些還是比較敏感的。
只是這番誇獎完全出乎了山治的預料,他本來想著最多最多也不過是被調侃一句,結果他卻說出了醬料裡面的材料。
這會他猛的轉過頭,眼神中裝滿了驚愕,第一次真正地、毫無掩飾的直視對方,藍色的眼眸好像在說,你怎麼會知道?
可隨後他又輕哼一聲,語氣依舊是硬邦邦的解釋道。
“不過是處理邊角料時隨便做的……”
可能是的被人戳穿自己藏在食物中的小心思,從之前那種憤怒和疏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細微的慌亂,但被他掩飾住了。
“話說為甚麼要選白蘭地啊?”
作為一個只是比入門稍微好一點的廚師,白池還是挺好奇他們選擇用這些食材的。
是怎麼想到把酒加到食材中的?
“白蘭地是為了提香,蜂蜜是為了平衡秋葵那點微不足道的澀口……這種小事,是個廚師都該知道。”
大概是不太習慣這樣,山治下意識抹上煙,但是卻沒有點。
大概是反應過來監工不能一直背對著對方,山治這會靠在料理臺邊,目光還看向別處,但顯然,他已經開啟了傾聽者的姿態。
“這樣嗎?我上次嘗試的時候不小心把整個醬汁都熬苦了,還好大家沒有嫌棄,不然我一個人都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那些醬汁……”
白池搖頭,似乎不太願意回想之前的某次失敗的嘗試。
他那生動的反應惹得山治發出一聲輕笑,不自覺的接過話頭,用專業的口吻解釋起來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的原因。
“秋葵的黏液會讓醬汁變得更順滑,但是火候很關鍵,多一秒都會破壞風味。”
像是白池那樣的,估計是完全沒有意識到才導致的吧,不過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想著要怎麼吃完嗎?
山治的心情似乎因為這個可能而變得更加愉悅。
白池沒有成功過,所以在把三明治解決掉後就草草結束這個話題,繼續幹著自己的活。
只是不知不覺間,他一個人的工作就從一個過水,一個擦乾放好。
等到收拾好後,山治就直截了當的不然趕到船上今天清理出來的小房間。
白池哦了一聲,說了句明天見山治先生就把門關上了,至於山治?
他在回到自己房間後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夜深人靜的時候,腦子裡那句手藝最好最用心的廚師也在反覆迴響。
也許是覺得一個男人的聲音反覆在自己腦袋中迴盪不好,惹得他煩躁地把枕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哀嚎。
他吃出來了…他居然全都吃出來了…連秋葵都……
這種精準到可怕的點評完全就是針對廚師的一記溫柔刀。
按照平時他一定會覺得遇到了有品味的知己,可為甚麼偏偏是這個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