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頭剛爬過東邊的山樑,毒辣辣的光曬得土坯牆發燙,可呂家土坯房裡的空氣,卻像結了冰似的涼得刺骨。
呂曉筠攥著手裡洗得發灰、邊角磨出毛邊的補丁帕子,指尖都泛了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青——她長到十八歲,就沒見過爹發這麼大的火。
爹常年在山石窩裡鑿石頭,脊樑早被沉重的鋼釺壓得有些佝僂,指縫裡嵌著洗不淨的石粉,可此刻卻像被抽了筋的豹子似的繃著身子,兩眼鼓得像銅鈴,眼白里布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臉色青得發暗,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渾身都透著股嚇人的狠勁,連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
“你又在外頭聽了甚麼歪言瘋語?回來就胡咧咧!”曉筠娘在灶臺邊擦著手,抹布是舊衣服撕的,蹭得鐵鍋邊緣發亮,她使勁用眼剜著男人,語氣裡帶著急吼吼的制止,手還下意識地往曉筠身後擋了擋,像是怕男人的火氣濺到閨女身上,指尖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鍋灰。
曉筠爹卻壓根不看她,一雙佈滿老繭、指關節腫大變形的手攥得咯咯響,指節泛出青白,目光死死釘在地上那幾塊開裂的土坷垃上,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說甚麼也不能讓呂曉筠嫁,這事兒,這次我說了算!”
“不能嫁?你替她嫁!”曉筠孃的暴脾氣瞬間就上來了,叉著腰往前湊了兩步,指著男人鼻子的手指因為激動直打哆嗦,嗓門也拔高了八度,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掉了下來,“我好不容易才託王媒婆給閨女尋著這門好親事,你回來搗甚麼亂!”
“我嫁!只要能替閨女,我立馬就去!”曉筠爹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發亮,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說完這句話,又重重低下頭,一屁股坐在屋門的門檻上,脊樑瞬間垮了下去,兩隻粗糙的大手撐在膝蓋上,指腹摩挲著膝蓋上磨破的褲腿,像是扛不住甚麼重擔似的,肩膀微微發抖。
門檻是用山裡的青石板鋪的,被幾代人踩得光滑發亮,邊緣還缺了個角,此刻卻硌得人心裡發慌,像壓了塊石頭。
曉筠娘看著男人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語氣裡又氣又急:“你到底哪根筋搭錯了?不好好在山石窩裡掙工分,跑家來添亂!閨女出嫁的事兒,用不著你操心!”
“娘!”呂曉筠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又透著股不服輸的倔勁,眼眶也紅了,“我爹是一家之主,他回來怎麼了?難道我嫁人,他連知道的權利都沒有?”
曉筠心裡清楚,娘自從嫁給爹,就沒少埋怨。
家裡窮得叮噹響,三間土坯房漏風漏雨,牆根下還長著青苔,一到下雨天,鍋碗瓢盆都得拿出來接水,弟弟妹妹還小,最小的妹妹才剛滿三歲,全靠爹在山石窩裡賣力氣,掄著十幾斤重的鋼釺鑿石頭,換點工分和微薄的工錢,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連頓白麵饅頭都吃不上。
娘年輕時也是十里八鄉數得著的美人,梳著烏黑的長辮子,嫁給爹後,跟著受了不少苦,雙手被柴米油鹽磨得粗糙,眼角也爬了細紋,但凡看到別人家過得好,穿件新布衫,吃頓飽飯,回來就少不了數落爹幾句。
“嫁給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這句話,曉筠從記事起就聽娘說過無數遍,每次聽到,她心裡都像被針扎似的不好受,既心疼孃的委屈,也心疼爹的隱忍。
爹總是不說話,要麼悶頭抽著自己卷的旱菸,煙桿是山裡的老竹根做的,被磨得發亮,要麼就默默地扛起工具去幹活,把所有的苦都咽在肚子裡,連一聲抱怨都沒有。
曉筠繼承了孃的要強,也繼承了爹的善良,眉眼間還有幾分娘年輕時的模樣,就是面板被曬得有些黑,那是常年下地、操持家務留下的痕跡。
她不像娘那樣,遇到事兒只會抱怨,而是打小就學著操持家務,洗衣做飯、餵豬砍柴,樣樣都能幹,甚至比村裡同齡的姑娘更能幹。
家裡的重活累活,她搶著跟爹分擔,放學回來就去割豬草,週末就跟著爹去山裡砍柴,靠著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把家裡的日子撐得有了點模樣,至少能頓頓吃上飽飯,弟弟妹妹也能穿上乾淨的打補丁衣服。
她原本盤算著,等再掙兩年工分,攢點錢把漏風的土坯房修一修,再供弟弟妹妹上學,讓他們以後能走出大山,不用像爹這樣靠賣力氣過日子。
可娘突然提起的這門親事,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把她所有的計劃都澆滅了,讓她陷入了一片茫然,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喘不過氣來。
“要不是今天進山裡給大夥兒送乾糧,阿水跟我說了一句,我到現在還被你矇在鼓裡!”曉筠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著,“武家那婆娘是甚麼貨色,你不知道?尖酸刻薄,心狠手辣,連自己的親侄子都能欺負,你怎麼敢擅自做主把閨女嫁過去?”
“我怎麼不敢?”曉筠娘梗著脖子反駁,臉漲得通紅,頭髮都有些凌亂,“以往家裡的事兒,哪件不是我做主?武家條件好,家底厚實,有三間磚瓦房,還能每月給閨女零花錢,比咱們家強百倍!別人說他們家壞話,那是嫉妒!純粹是嫉妒!”
曉筠娘說的這話,在那個窮得叮噹響的農村,確實是實情。
那個年代,窮人家被人瞧不起,穿件新衣服都會被村口的長舌婦背後議論:“瞧她那德行,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還穿新衣服,指不定是借誰家的錢呢,裝甚麼闊氣!”
要是哪家突然發了財,閒言碎語就更多了:“錢來得不乾淨,指不定做了甚麼虧心事,不然憑他們家,怎麼能富起來?”
曉筠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村口的大槐樹下,總有一群婦女蹲在石頭上嚼舌根,手裡納著鞋底,東家長西家短,把別人家的事兒說得頭頭是道,唾沫星子飛得老遠,聲音大得能傳到半條街外。
娘就是因為聽多了這些話,被戳中了心底的痛處,才更想讓她嫁個條件好的人家,擺脫這窮日子,不用再被人戳著脊樑骨議論。
“嫉妒?”曉筠爹猛地提高了嗓門,聲音裡帶著絕望和憤怒,“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我打聽了好幾個知根知底的老鄰居,沒一個說武家婆娘是好東西的!人家都說,那女人心狠手辣,刻薄寡恩,兒媳婦進門沒幾天就被她磋磨得不成樣子,曉筠嫁過去,不是往火坑裡跳是甚麼?是要被她磋磨死嗎?”
曉筠孃的臉瞬間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差點站穩不住,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神裡滿是慌亂和不確定——她只聽王媒婆誇武家條件好,壓根沒打聽武家婆娘的性子。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不算重,卻格外清晰,打破了屋裡的死寂。
曉筠娘猛地回過神,臉上瞬間堆起僵硬的笑容,急匆匆地往門口走,連衣角的灰塵都沒來得及拍,語氣也變得殷勤:“哎呀,是林森啊!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曉筠回頭一看,只見武林森雙手提著東西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有些變形的藍色工裝,褲腳還沾著點泥土,個子高高的,面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神有些侷促,雙手都有些無處安放。
“叔、嬸,我來看看你們。”他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聲音有些低沉,“給叔買了兩瓶北京二鍋頭,兩包煙,都是普通的,您別嫌棄。”
曉筠娘忙不迭地接過來,手指碰到酒瓶,還特意掂量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殷勤了,拉著武林森的胳膊就往屋裡讓:“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太見外了!快進屋坐,跟你叔好好嘮嘮,我去給你們炒菜,炒個雞蛋,再炒個土豆絲!”
她的臉漲得通紅,一方面是因為熱情,另一方面,也是為剛才老伴兒的話感到不好意思,生怕武林森聽出甚麼端倪,毀了這門親事。
“不了嬸,”武林森擺了擺手,眼神飛快地往曉筠身上瞟了一眼,又快速移開,耳朵都有些發紅,“家裡有點事,我娘叫我中午回去一趟,我就是來送點東西,跟叔嬸打個招呼。”
說完,他對著曉筠爹微微鞠了一躬,打了個招呼:“叔,我先走了,您保重身體。”,轉身就快步走了,腳步有些倉促,像是在躲避甚麼。
看著武林森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曉筠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猛地把手裡的菸酒往地上一砸。
“砰”的一聲巨響,酒瓶摔得粉碎,透明的酒液濺了一地,順著泥土的縫隙往下滲,空氣中瞬間瀰漫開刺鼻的酒味,嗆得人直皺眉。
“喝!喝死你算了!都是你乾的好事!好好的一門親事,被你攪得亂七八糟!”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發抖,嗚嗚地哭了起來,哭聲裡滿是委屈和不甘。
曉筠爹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滿是疲憊和無奈,他蹲下身,雙手抱著頭,花白的頭髮在晨光裡格外刺眼,那是常年勞累和操心熬出來的白髮,一根一根,看得人心酸。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曉筠孃的哭聲和遠處傳來的雞鳴聲,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壓得人喘不過氣,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曉筠走到爹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觸到爹粗糙的衣服,心裡一陣發酸,然後轉身進了屋,把蹲在地上哭的娘扶起來,聲音溫柔卻堅定:“娘,別哭了,有話好好說,總會有辦法的。”
沒過幾天,武林森又來找曉筠了,還是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三伏天的日頭依舊毒辣,大槐樹枝繁葉茂,樹蔭擋住了毒辣的日頭,卻擋不住空氣中的尷尬,兩人站在樹蔭下,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如果我嫁過去,你會對我好嗎?”曉筠抬起頭,眼神直直地看著武林森,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指尖緊緊攥著衣角,把衣角都攥皺了。
她看得出來,武林森是個老實人,話不多,性子也憨厚,不像他娘那樣尖酸刻薄,可人心隔肚皮,她還是不敢完全相信。
“好!”武林森想都沒想就回答,眼神堅定,沒有一絲猶豫,語氣裡滿是真誠,“我肯定對你好,不讓你受一點委屈,有好吃的先給你,有重活我來幹。”
“如果你娘欺負我,你會護著我嗎?”曉筠又問,聲音微微發顫,眼眶也有些發紅,這是她最擔心的事,也是爹最在意的事——她不怕吃苦,就怕嫁過去被磋磨。
“會!”武林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往前湊了一步,眼神裡滿是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決絕,“我娘要是敢欺負你,我肯定護著你,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就算跟我娘翻臉,我也不會讓她磋磨你。”
曉筠心裡一暖,像是有一股暖流湧了上來,驅散了心底的不安,她吸了吸鼻子,又接著問:“我弟弟和妹妹都還小,我爹孃也不容易,常年勞累,身子都不好,要是家裡揭不開鍋了,咱倆能幫一把嗎?”
“能!”武林森毫不猶豫地說,語氣格外認真,“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你的爹孃就是我的爹孃,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肯定會幫襯的,掙了錢就給他們送點,不讓他們再受窮。”
問完這幾句話,曉筠還是有些躊躇,眉頭微微皺著,心裡依舊犯嘀咕。
她知道武林森的心意,也相信他說的話,可一想到他那個名聲在外、尖酸刻薄的娘,心裡就犯怵,生怕嫁過去之後,婆媳不和,被磋磨得生不如死。
武林森看出了她的猶豫,眉頭也皺了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主動開口說:“你知道我娘為啥一直找媒婆跟你提親嗎?為啥非你不娶嗎?”
“啥?”曉筠愣住了,眼神裡滿是疑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她也一直納悶,武家條件比自家好那麼多,怎麼就偏偏看上她這個窮人家的姑娘了。
“我爹臨死前跟我娘說了,非你不娶。”武林森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幾分傷感,眼神也變得黯淡,“我爹說,曉筠是個好姑娘,心善、能幹,值得我好好待一輩子,只有你,才配做我的媳婦。”
“甚麼!”曉筠猛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都呆住了,身子微微發抖,手裡的衣角都差點攥破——她萬萬沒想到,武家這麼執著地要娶她,竟然是因為武大叔。
“我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一直在唸叨你對他的好,說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你,沒能好好報答你。”武林森緩緩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去年冬天,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山路被積雪覆蓋,走一步滑一步,我爹在山裡砍柴,不小心摔斷了腿,躺在雪地裡動彈不得,是你冒著大雪,揹著他回了家,一路上摔了好幾跤,自己的手腳都凍僵了,卻還護著他。”
“後來,我爹病情嚴重,臥床不起,是你天天抽時間去照顧他,送點家裡捨不得吃的雞蛋和粗糧,還幫著擦身、喂藥,比親閨女還周到。”武林森說著,眼眶也紅了,“我爹說,你是個心善的好姑娘,嫁給我肯定能好好過日子,也能好好待我娘,所以他臨終前,反覆叮囑我娘,一定要讓我娶你。”
武林森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曉筠記憶的閘門,那些被她遺忘的細節,一幕幕在眼前浮現。
她想起去年冬天的那場大雪,鵝毛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山路被積雪埋得很深,踩下去能沒過腳踝,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疼得厲害。
她那天去山裡拾柴,遠遠就看到武大叔躺在雪地裡,臉色蒼白,渾身發抖,腿扭曲著,顯然是摔斷了,她想都沒想就跑了過去,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武大叔身上,然後吃力地把他背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回到家時,自己的手腳都凍得發紫,臉上也凍出了凍瘡,卻還是先給武大叔找了大夫。
後來她聽說武大叔病情嚴重,就經常抽時間去照顧他,家裡的雞蛋捨不得吃,就偷偷拿兩個送過去,粗糧也省下來,給武大叔補身體——她只是覺得武大叔可憐,沒想過要甚麼報答,更沒想過,武大叔會一直記在心裡,還臨終前叮囑要讓她做他的兒媳婦。
原來,武大叔一直記著她的好,原來,這門親事的背後,還有這樣一段淵源。
曉筠的眼睛溼潤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武林森,一字一句地說:“好,我嫁!”
PS:兩大章1萬字,家人們,給本書寫個書評哈,五星好評啊!咱們個人好評,我才有不斷創作的動力哈!孝孝在此謝謝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