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脾氣就是這樣,認準的事,抬腳就幹,半分不拖沓。
既然武林森是真心待她,又念著兩人相處的情分,她咬了咬牙,決定賭一把。
賭武林森不會負她,賭自己能跳出之前的苦日子,賭往後能有個安穩歸宿。
說嫁就嫁,不含糊。
那個年代的農村,結婚本就沒那麼多講究,不像城裡有排場,能簡單就簡單。
曉筠出嫁那天,沒有鑼鼓喧天的熱鬧,沒有大紅的轎子,甚至連件像樣的聘禮都沒有,只有堂哥推來的一輛舊木製推車。
那車子是村裡家家戶戶都有的,平時用來推莊稼、推柴火,車斗中間高高凸起,是特意做來保護車輪的,車身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土和草屑。
曉筠娘早就把車子收拾妥當了,在車斗兩邊各鋪了一床大紅的新被子,那是她攢了整整五個月的布票,託人從鎮上買回來的細棉布,熬夜一針一線縫的,針腳細密,邊角還繡了小小的囍字。
曉筠穿上娘給做的紅棉襖,明明是三伏天,日頭毒得能曬脫皮,卻得按著村裡的規矩,裹得嚴嚴實實,領口都扣到最上面一顆釦子。
她深吸一口氣,一屁股坐在鋪著紅被子的推車上,棉絮被壓得微微下陷,帶著新布和棉花的清香。
媒婆手裡拿著一塊大紅的蓋頭,布料粗糙,邊緣還有些毛邊,輕輕蓋在她的頭上,瞬間擋住了所有的光線,世界只剩下一片暗紅。
為了讓推車保持平衡,不往一邊歪,堂哥在車斗的另一邊,放上了幾塊跟她體重差不多的青石,青石被夏日的毒曬得滾燙,用手一摸都能燙得縮回來,還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和石頭本身的冷硬。
“走咯!”堂哥吆喝了一聲,雙手攥緊車把手,使勁一推,車子就慢悠悠地動了起來。
木製的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土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又尖又澀,像是在唱一首單調又冗長的歌,聽得人心裡發慌。
遇到下坡路,堂哥就使勁捏住車閘,“嘎吱”一聲,刺耳的聲響劃破清晨的寧靜,車子慢慢慢了下來,“吱呀”聲也隨之消失;走到平路上,鬆開手閘,那煩人的“吱呀”聲又照舊響起,反反覆覆,沒完沒了。
路上遇到不少早起的村民,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手搭在眉頭上看熱鬧,有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議論,語氣裡滿是惋惜。
曉筠隔著厚厚的蓋頭,能清晰地聽到他們的聲音,一字一句,扎進耳朵裡。
“這呂家閨女怎麼就想不開,嫁去武家了?”
“可不是嘛,武家那婆娘的性子,十里八鄉都有名的惡,心眼小,脾氣暴,誰嫁過去誰遭罪啊!”
“好好的一個姑娘,模樣周正,手腳又勤快,咋就跳火坑了呢?”
曉筠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心裡卻半點不認同他們的話。
她認準了武林森,他老實、誠懇,對她更是掏心掏肺,那就是可以依賴的人。
不管他娘多麼臭名遠揚,那都是他孃的事,跟他們小兩口沒關係。
只要她和武林森好好過日子,互相扶持,總能擺脫婆婆的影響,把日子過紅火。
她心裡悄悄盤算著,等婚後攢點錢,就跟婆婆分家,蓋一間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土房,有個小院子,自個兒過自個兒的日子。
到時候,婆婆再怎麼壞,也管不到他們頭上。
而且,為人兒媳,照顧婆婆本就是本分,就算婆婆再不好,她也會盡到自己的責任,給她養老送終。
曉筠就是這樣,骨子裡要強,心卻軟得很,不管別人怎麼對她,她都想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問心無愧。
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生活遠比她想象的要殘酷,遠比她憧憬的要不堪。
很多時候,生活就是這樣,會猝不及防地把你的美夢撕得粉碎,讓你清清楚楚地看到它的本質——全是磨人的艱辛和意想不到的刁難。
結婚之夜,大隊書記帶著幾個村幹部來鬧洞房,一群人圍著武林森,拉著他喝酒,說甚麼“新婚大喜,不喝盡興不罷休”。
武林森性子實在,嘴笨,不會拒絕人,你一杯我一杯,硬生生被灌得酩酊大醉。
他被人扶著回到婚房,連鞋都沒脫,一身酒氣,和衣倒在床上,頭一沾枕頭,就呼呼大睡起來,鼾聲震天,連動都不動一下。
曉筠慢慢卸掉頭上的蓋頭和裝飾,看著床上睡得人事不省的武林森,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疲憊。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布鞋脫掉,鞋底板沾著厚厚的泥土,還有一股汗臭味和酒氣混在一起,嗆得她忍不住皺了皺眉。
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床嶄新的被子,那是她從孃家帶來的陪嫁,輕輕蓋在他身上,生怕吵醒他。
做完這一切,她才在床的另一邊躺下,蜷縮著身子,閉上眼睛,卻毫無睡意。
這一夜,曉筠幾乎沒怎麼閤眼,半睡半醒間,腦子裡亂得很。
她想起了爹孃,想起了家裡的弟弟妹妹,想起了出嫁前孃的叮囑,也想起了自己對未來的所有憧憬。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只要她和武林森勤儉持家,互相扶持,不偷懶,不耍滑,不久就一定能過上好日子,一定能讓爹孃放心。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天邊還泛著一層淡淡的灰色,曉筠就醒了。
雖然身體疲憊得厲害,眼皮重得抬不起來,但她不敢有半點怠慢。
出嫁前,娘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她:“嫁過去了,就好好過日子,多幹活,少說話,早上早點起來給婆婆問個好,討討她的歡心。”
“你娘這輩子窮怕了,沒本事讓你過上好日子,你嫁過去,就不用再熬苦日子了,一定要好好待婆婆,好好跟林森過日子。”
曉筠還記得,昨天坐上推車的時候,娘拉著她的手,眼角有點溼潤,聲音也帶著一絲哽咽。
當時她被蓋頭擋著,沒看清孃的表情,只當是娘捨不得她。
現在想來,娘當時的眼神裡,藏著太多的無奈,太多的擔憂,或許,娘早就知道武家的情況,只是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讓她嫁過來。
她簡單洗漱了一下,用冷水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一點,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確保沒有褶皺,才輕手輕腳地走出了婚房。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夏天的早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臉上,讓人精神了些許。
灰色的天空說明時辰還早,院子裡的石榴樹一動不動,葉子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樹上的鳥兒也沒醒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嗒嗒”的,格外清晰。
曉筠走到婆婆的房門前,心裡還有些緊張,輕輕清了清嗓子,抬手剛要敲門,房門“吱呀”一聲,突然被從裡面拉開了。
一股濃烈的煙火氣夾雜著一股說不清的異味,撲面而來。
一張面目可憎的臉出現在她面前,正是她的婆婆,武母。
武母的眼睛瞪得溜圓,像要吃人似的,眼神裡滿是兇光,死死地盯著她,那目光,尖銳又冰冷,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了一般。
曉筠心裡一慌,心臟“怦怦”直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剛要開口叫“娘”,這聲“娘”剛到嗓子眼,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眼睜睜地看著武母抬起手裡的一個豁口的搪瓷小盆,沒有絲毫猶豫,劈頭蓋臉地朝她澆了下來!
一股腥臊刺鼻的味道瞬間包裹了她,直衝鼻腔,嗆得她差點喘不過氣來。
冰涼的液體順著她的頭髮、臉頰、脖頸往下流,浸透了她的衣服,黏糊糊地貼在身上,涼得刺骨,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噁心,順著面板往骨子裡鑽。
曉筠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瞬間懵了,連呼吸都忘了。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尿!
婆婆竟然用一盆尿,澆在了她的身上!
“這都幾點了才起來?”武母的聲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似的,聽得人耳膜發疼,她臉上帶著格外猙獰的表情,衝著嚇傻了的曉筠吼道。
“懶驢上磨屎尿多!想讓尿自己蒸發嗎?告訴你,以後每天早上都給我早點起來,來端我的尿盆!”
“這是你作為兒媳的本分,少跟我裝聾作啞,聽不懂人話!”
曉筠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順著臉頰,和臉上的髒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不是因為疼,也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極致的屈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被人肆意踐踏尊嚴。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滿心期待的婚姻,自己賭上一切的未來,竟然以這樣一種不堪、屈辱的方式開局。
許多年後,呂曉筠還能清晰地想起初見婆婆的這一幕,想起那股刺鼻的腥臊味,想起那種深入骨髓的屈辱,每次想起來,都還會忍不住渾身發抖。
後來她才從街坊鄰居的議論中得知,婆婆之所以這麼做,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就是想給她一個下馬威,讓她知道,在武家,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農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兒媳婦頭次進家門,婆婆要立住威風,要給兒媳一個教訓,免得以後兒媳懶吃懶做、沒教養,騎到婆婆的頭上作威作福。
“你娘疼你,把你當寶貝疙瘩,我可不會慣著你!”後來,武母跟街坊鄰居炫耀時,還得意洋洋地說過這樣的話。
“娘生女,婆管媳,自古以來就是這個理!我把她娶進來,就是要教她怎麼做人,怎麼當兒媳,免得她成了敗家女,毀了我兒子的日子,丟我們武家的人!”
可這些,都是呂曉筠嫁進武家很久以後,才慢慢知道的。
那天早上,她渾身溼透,頂著一身的腥臊味,頭髮黏在臉上,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噁心,哭哭啼啼地跑回了婚房。
一進門,就看到武林森還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鼾聲震天,嘴角甚至還掛著口水,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彷彿剛才那場屈辱的鬧劇,從未發生過。
曉筠積壓在心裡的委屈和憤怒,瞬間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她衝過去,一把揪住武林森的胳膊,用盡全身的力氣,使勁地搖晃著,聲音大得驚人,嘶啞又顫抖,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武林森!你給我起來!快起來!”
胸中的怒火像燒著了一把乾柴,越燒越旺,燒得她渾身發燙,手腳都在發抖,眼淚卻越流越兇,止都止不住。
武林森被猛地拽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裸著上身坐了起來,眼神渙散,還沒完全清醒,嘴裡還嘟囔著:“別鬧,再睡會兒……”
可等他看清曉筠渾身溼透、滿臉淚痕、狼狽不堪的模樣,又聞到那股刺鼻的腥臊味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點了穴一樣。
他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前方的虛空,瞳孔微微放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反應都沒有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看到他這副無動於衷、不知所措的模樣,曉筠的心裡瞬間涼透了,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
她“哇”地一聲,哭得更傷心了,哭聲裡滿是絕望和不甘。
她賭的這一把,賭的這份真心,難道從一開始,就輸得一敗塗地了嗎?
武母的刁難才剛剛開始,而武林森的懦弱,更讓她看不到半點希望,往後的日子,她該怎麼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