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深秋,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卷著枯黃髮脆的楊樹葉,在呂家窪的土路上打旋,混著塵土撲得人睜不開眼。
呂曉筠攥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衣角,手心裡的汗把布料浸得發潮發皺,腳步踩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朝著十里外的謝家莊瘋跑。
她的布鞋鞋底早已磨薄,鞋尖甚至破了個小洞,露出的腳趾頭凍得通紅髮麻,可她半點兒都不敢停。
若干年後,呂曉筠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日自己拼了命似的跑斷腿也要找到謝大海,壓根不是一時腦熱,而是初戀最純粹也最洶湧的衝動,是孤注一擲的破釜沉舟。
怪不得上高中時,她總藉著問習題的由頭,往謝大海的座位旁湊,哪怕就說上三兩句無關緊要的閒話,心裡也像灌了剛熬好的麥芽糖似的,甜得發膩。
怪不得半天見不著他的人影,就坐立難安,眼睛總不自覺地往他常去的操場、圖書室瞟,連上課鈴響了都沒察覺。
見著了,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揚,連聽課都比平時專心幾分,連老師點她回答問題,聲音都帶著雀躍的調子。
這些日子,媒婆王婆子天天堵在她家門檻上,唾沫橫飛地推銷著鄰村武家的小子,手裡還攥著武家小子的照片,拍著胸脯保證。
“曉筠娘,你可別錯過這好姻緣!武家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富裕戶,頓頓能吃上白麵饅頭,武家小子還是公社的工人,每月有固定工資,曉筠嫁過去,不用下地受累,天天能享清福!”
娘被媒婆哄得暈頭轉向,天天在她耳邊唸叨,手裡的針線活都不停,語氣裡滿是急切和催促。
“筠丫頭,你都十八了,不小了,再挑就成老姑娘了,到時候連武家這樣的人家都找不到,錯過這村就沒這店了!”
可呂曉筠心裡堵得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喘不過氣來,一想到要跟一個素不相識、連話都沒說過一句的人過一輩子,就渾身發緊,連指尖都在發涼。
那些在婚姻大事前的猶豫、煎熬,那些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房梁發呆的時刻,原來都是因為心裡裝著謝大海,壓根放不下這個人,容不下別人。
“為了自己的未來,博一次,就算輸了也不後悔!”呂曉筠在心裡狠狠咬了咬牙,牙齦都咬得發疼,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從小就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娘常說她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可她知道,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盡最大努力去爭取,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執拗。
這次,她要賭上自己的幸福,賭上自己的名聲,問問謝大海,願不願意跟她一起走,去城裡闖一闖,逃離這被安排好、一眼望到頭的命運。
北風越刮越烈,吹得呂曉筠的臉頰生疼,像被砂紙磨過似的,頭髮也被吹得凌亂地貼在額頭上、臉頰上,沾著塵土,狼狽不堪。
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似的,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吞了一把碎冰,嗆得喉嚨發緊。
路上偶爾遇到幾個趕牛車的老鄉,車斗裡裝著剛收的紅薯,見她一個姑娘家跑得這麼急,頭髮凌亂、衣衫單薄,都忍不住扯著嗓子喊。
“丫頭,你這是咋了?出啥急事了?慢點兒跑,別摔著!”
呂曉筠只是擺了擺手,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腳步絲毫不敢停歇,哪怕雙腿已經痠麻得快要抬不起來,哪怕呼吸都快要跟不上。
她腦子裡全是謝大海的影子,想起他高中時幫她搬書本的樣子,他的手掌寬大有力,接過她懷裡沉甸甸的課本時,還笑著說“你這小身板,別累著”;想起他給她講數學題時認真的神情,眉頭微微蹙著,指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一想起這些,心裡就充滿了力氣,連腳下的泥濘和刺骨的寒風,都彷彿變得不那麼難熬了。
足足跑了一個多時辰,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布鞋磨得腳底板生疼,謝家莊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矮矮的土坯房連成一片,冒著嫋嫋的炊煙。
呂曉筠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嘴裡撥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吹散,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朝著記憶中謝大海任教的村小學走去。
小學就在村子的中心,幾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已經脫落,露出裡面的黃土,一個用黃土夯實的操場,邊緣長著幾棵枯瘦的白楊樹,遠遠就能看到操場上有一群孩子正在做廣播體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孩子們的口號聲清脆響亮,帶著少年人的朝氣,在空曠的操場上回蕩。
呂曉筠的心跳瞬間加速,“咚咚咚”地跳得飛快,像是要跳出胸口,她慌忙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和頭髮,把貼在臉上的碎髮別到耳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慌亂,朝著操場走去。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謝大海。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領口都有些磨損的藍色中山裝,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胳膊,手裡拿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竹製教鞭,正站在操場邊,眼神嚴肅地看著孩子們做操。
曾經那個眉眼清澈、笑容爽朗、說話帶著幾分痞氣的少年,如今臉上多了幾分沉穩,也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疏離,連眼神都變得冷淡了許多。
他不再是高中時那個會跟她開玩笑、會幫她打抱不平、會偷偷給她塞糖吃的謝大海了,一身民辦教師的裝扮,讓他看起來格外“正經”,也格外遙遠。
呂曉筠壓下心裡的忐忑和一絲不安,快步走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喊了一聲:“謝大海。”
謝大海回過頭,看到呂曉筠時,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像是沒想到她會來這裡,隨即又快速恢復了平靜,甚至隱隱帶著幾分不耐煩。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不像以前那樣溫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生硬,甚至連眼神都沒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呂曉筠被他的態度弄得心裡一沉,像被潑了一盆冷水,涼了半截,但還是鼓起勇氣,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把自己憋了許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謝大海,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說,我們一起走吧,去城裡打工,別在這裡待著了。”
“我不想被家裡安排婚事,我不想嫁去武家,我想跟你一起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十足的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擠出來的。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私奔吧!”
“甚麼?”謝大海的眉頭瞬間緊鎖起來,皺得像一塊好久沒洗、乾硬發柴的抹布,眼睛也瞪得溜圓,裡面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彷彿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誰說要跟你私奔了?你別在這裡胡鬧!”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語氣裡滿是斥責,引得操場上做體操的孩子們都紛紛停下動作,扭頭好奇地看了過來,小聲地交頭接耳。
呂曉筠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她沒想到謝大海會是這個反應,他不僅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動容,反而滿是斥責和不耐煩,彷彿她做了甚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我沒有胡鬧,我是認真的。”她強忍著心裡的委屈和酸澀,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們以前不是好好的嗎?你難道忘了?你忘了高中時你說過,以後會帶我去城裡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謝大海不耐煩地打斷她,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好奇圍觀的孩子們和幾個路過的村民,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眼神裡滿是慌亂和惱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呂曉筠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胳膊捏碎,拖著她就往操場旁邊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走,那裡長著幾棵白楊樹,能擋住外人的視線。
到了角落,他才鬆開手,壓低了聲音,卻依舊滿是怒火,語氣裡的厭惡毫不掩飾:“呂曉筠,你是不是瘋了?我現在是民辦教師,這工作多不容易才得來的,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心思,你想讓我丟了工作嗎?”
呂曉筠的胳膊被他拽得生疼,留下了幾道紅印,她看著他,心裡的期待一點點崩塌,像碎了的玻璃,一片片紮在心上。
“工作重要,還是我們的未來重要?”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神裡滿是不解和質問,“你以前不是說,最看不起被安排的人生嗎?”
“甚麼我們的未來?”謝大海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輕蔑和嘲諷,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誰跟你有未來?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已經做完體操、開始三三兩兩議論的孩子們,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臉色變得更加陰沉,眼神裡的怒火也更盛了。
他狠狠地瞪了呂曉筠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割得呂曉筠心裡生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隨後,他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呂曉筠的心裡,涼得刺骨:“誰跟你好了?臭美!”
說完,他再也不看呂曉筠一眼,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頭也不回地鑽進人群,朝著操場邊上的教職工宿舍樓走去,那背影決絕又冷漠,沒有一絲留戀,彷彿剛才跟她說話,都是一種恥辱。
呂曉筠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連呼吸都停滯了幾秒,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
北風捲著寒意,從她的領口、袖口鑽進去,凍得她瑟瑟發抖,牙齒都忍不住打顫,可這身體的寒冷,卻遠不及心裡的萬分之一冰涼。
她站在那裡,直勾勾地看著謝大海消失的方向,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冰冷的黃土地上,瞬間就被吸乾,沒了蹤影,就像她那些不切實際的期待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操場上的孩子們都散了,紛紛走進教室,上課鈴聲“叮鈴鈴”地響起,劃破了村子的寧靜,她才緩緩地挪動腳步。
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都想不起來,也甚麼都不想想,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失落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讓她喘不過氣來。
雙腳下意識地重複著來時的路,曾經充滿期待和勇氣的腳步,如今變得沉重又麻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也不像早上那樣焦急萬分,而是像被灌滿了鉛,沉得讓她快要支撐不住。
她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世上真的有“白日夢”這種東西,而她,就是那個做白日夢的傻子。
早上來的時候,她一路上幻想的那些美好畫面——謝大海答應跟她走,他們一起去城裡打拼,租一間小小的房子,一起上班,一起做飯,過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原來全都是不切實際的白日夢。
而這白日夢,需要當事人親自點撥,才能徹底醒來。謝大海的那幾句絕情的話,就是最好的清醒劑,把她所有的期待和勇氣都擊得粉碎,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路上的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打著旋兒往前跑,颳得人睜不開眼,也颳得她的心越來越涼。
呂曉筠像個提線木偶一樣,機械地往前走,腦子裡全是謝大海那句“誰跟你好了?臭美!”,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迴響,揮之不去。
她一遍遍回想高中時的點點滴滴,那些她以為的曖昧和情誼,那些他不經意間的溫柔,原來都只是她一廂情願的錯覺,是她自己騙自己。
她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拼盡全力演了一場獨角戲,把自己的真心和勇氣都掏了出來,最後卻被主角狠狠嘲笑、狠狠拋棄,連一絲體面都不給她留。
不知道走了多久,雙腿早已麻木,腳底板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磨,疼得鑽心,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雙腳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家門口。
呂曉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一路走回了家,她完全不記得這十里路是怎麼過來的,腦子裡全是絕望和恨意,恨謝大海的絕情寡義,恨他的虛偽,也恨自己的天真和愚蠢,恨自己當初瞎了眼,竟然愛上這樣一個人。
一隻腳跨過門檻的時候,她猛地回過神來,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
接下來等待她的,肯定是母親的責難——責她大清早跑出去不知所蹤,責她不把終身大事放在心上,責她不懂事、瞎折騰;還有媒婆王婆子的挖苦,挖苦她不知天高地厚,放著武家那樣的好人家不答應,非要去攀附一個民辦教師,最後還被人趕了回來。
一想到這些,她的心裡就更加難受,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可這一次,她沒有再壓抑,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可轉念一想,她憑甚麼要受別人的擺佈?憑甚麼要活在別人的期待裡?她就是她自己,呂曉筠,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
自己不為自己爭取幸福,難道還指望別人替她考慮嗎?難道還指望那個絕情的謝大海回頭嗎?
娘只想著讓她嫁個有錢人,過所謂的“好日子”,卻從來沒問過她想不想要這樣的日子,從來沒問過她心裡的想法。
媒婆只想著拿武家的彩禮,只想著賺佣金,根本不管她的感受,不管她願不願意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既然謝大海靠不住,既然家裡人不理解她,那她就更要為自己活一次,哪怕前路佈滿荊棘,哪怕要一個人硬扛,她也絕不回頭!
她抬手擦乾臉上的眼淚,眼神裡的脆弱和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和堅定,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清醒,也疼得有力量——這一次,她只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