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曉筠這才鬆了口氣,胸口那股憋了半天的濁氣終於吐了出來,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緊張時攥出的薄汗。
她反覆琢磨著謝大海剛才說的話,眉頭輕輕蹙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懵懂的疑惑:“好豁達啊,可這樣會不會讓人毫無顧忌啊?”
“對。”謝大海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了點頭,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磨白的布料——那是他穿了兩年的校服,洗得發鬆卻依舊乾淨。
“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沉穩,“只有當你看淡周圍的一切評價,不管是誇你懂事,還是背後嚼你舌根的誹謗,才能活得逍遙自在,遊刃有餘。”
“那樣的話,就算你做好事做得再‘過分’,也不會被別人的閒言碎語左右,更不會委屈自己。”
“好高深啊。”呂曉筠下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指尖蹭到一縷沒梳整齊的碎髮,聲音放得軟軟的,帶著點不好意思,“恐怕只有高人才能做到吧?”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的操場,小聲補充:“也許等我活到八九十歲,頭髮都白了,才能甚麼都不在乎了。”
“不用等那麼久。”謝大海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語氣軟了幾分,沒有了剛才的嚴肅。
“問心無愧就好。”這四個字,他說得格外認真,像是在叮囑一件天大的事,“只要你把心放平了,任何時候都可以做到。”
“如果心態不好,整天被別人的看法牽著走,那現在的樣子,就是你未來一輩子的樣子。”
呂曉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眼神還有些迷茫,但“問心無愧”這四個字,卻像刻在了心裡,清清楚楚,揮之不去。
她偷偷抬眼打量著謝大海,心裡滿是崇拜——他真的太有學問了,說話總是小心翼翼,卻總能一針見血點透事情的本質,連通往豁達的途徑都看得明明白白。
能跟這樣的人做朋友,真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哪怕只是遠遠看著他,心裡都覺得踏實。
那時候,他們還在唸高中,男女宿舍是分開的,中間隔著一條寬闊的水泥路,路邊還立著幾排斑駁的教室,牆面上畫著褪色的黑板報。
每次課餘時間,呂曉筠心裡發癢,想找謝大海聊天,都要穿過那條兩旁栽滿法國梧桐的水泥路,葉片被風吹得沙沙響,落在肩頭涼絲絲的。
還要經過幾個低年級的教室門口,那些嘰嘰喳喳的學生,幾乎都認識他們這兩個“年級第一第二”的傳奇人物。
呂曉筠一開始還覺得臉頰發燙,渾身不自在,走路都忍不住加快腳步,後來聽了謝大海的話,慢慢就釋懷了,再聽到那些議論,也只當是耳邊風。
不管是烈日炎炎的晴天,還是陰雲密佈的陰天,不管是隻有十分鐘的課間,還是能休息半個鐘頭的午休,只要呂曉筠去找他,總能在那裡看到他的身影。
呂曉筠有時候會湊過去,戳了戳他的胳膊,好奇地問:“這些書有那麼好看嗎?值得你這麼盯著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呂曉筠接過書,指尖觸到書頁上粗糙的紙頁,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有一些用藍黑鋼筆寫的、她完全看不懂的註釋,翻了沒兩頁,就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發沉。
謝大海看著她皺成一團的小臉,忍不住笑了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他接過書,輕輕翻回之前看到的頁碼,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操場上,男生們穿著洗得發白的運動服,在籃球場上奔跑、傳球,喊叫聲、籃球撞擊地面的“砰砰”聲,還有場外女生的起鬨聲,吵吵鬧鬧的,滿是青春的活力。
那時候的課餘時間,對呂曉筠來說,最開心的事,就是攢著滿心的歡喜,去找謝大海聊天。
見到他之後,哪怕只是跟他聊上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不管是學習上的煩惱,還是家裡的小困惑,好像都能煙消雲散,還能從他的話裡,學到很多自己從來不懂的道理。
呂曉筠一開始氣得臉頰通紅,攥著拳頭就想衝上去跟他們理論,替自己和謝大海辯解,卻被謝大海一把攔住了。
“做最真實的自己,問心無愧,才是最幸福的人。”
不管別人怎麼背後議論,怎麼用異樣的眼光看他們,她還是照樣去找謝大海聊天,照樣跟他分享自己的喜怒哀樂,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起,都覺得滿心歡喜。
而謝大海,穩穩考上了外地的一所重點高中,那是他們整個縣城,當年唯一考上的名牌學校,所有人都在為他喝彩。
他走幾步就回頭看她一眼,揮了揮手,嘴裡說著“等我放假回來”,直到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山路的拐角處,再也看不見,呂曉筠才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失聲哭了出來,眼淚打溼了褲腳,也打溼了心裡的牽掛。
可她心裡,始終惦記著那個叫謝大海的男生,惦記著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惦記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惦記著他看書時專注的模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牽掛越來越深,有時候晚上躺在床上,想著想著,就會忍不住掉眼淚,直到半個月前,村裡的郵遞員,親手把一封貼著郵票、寫著謝大海名字的信,送到了她手裡。
呂曉筠收到信的時候,手都在發抖,反覆看了一遍又一遍,連信裡的標點符號都沒放過,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他回來的樣子,天天盼著他早日歸來。
呂曉筠一聽,心臟“咯噔”一下,瞬間就跳漏了一拍,連嘴裡的早飯都沒顧得上嚥下去,隨手把碗筷放在灶臺上,跟正在做飯的母親打了聲招呼,就急急忙忙地往鎮上跑。
腳下的土路,被清晨的露水打溼,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泥土的清香,漸漸變成了硌腳的石子路,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石子硌著鞋底,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疼。
她心裡一遍遍默唸著謝大海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那種幸福感和期待感,越來越強烈,幾乎要溢位來。
身後的大山,漸漸遠去,那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有她的家人,有她的回憶,可她一點都不覺得留戀。
陽光漸漸升了起來,驅散了清晨的薄霧,金色的陽光灑在呂曉筠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連她臉上的碎髮,都染上了暖意。
沒人知道,此刻的謝大海,是不是也在等她,是不是也像她想念他一樣,想念著這個曾經跟在他身邊、懵懂又可愛的女孩。